曾经她挡在自己面前,如今她却为了防他,把后背交给别人了。
某种隐约的委屈爬上四肢百骸,起初是酸凉的触感,然后是灼痛,它钻入鼻腔,像火苗一般鼠窜,引燃过往的熊熊怒火。
为什么要用看仇人的眼光看我?
青筋一股股暴起,记忆充血奔涌,他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过去的不堪都吐出来给她看。
我不是你曾经最喜欢的小孩吗?
一阵晕眩如同雷电般击中他。
梨花树上,花如雨下。
他直挺挺往后倒,心口泛着眩晕,恍恍惚惚忆起这些年在司礼监跪拜的过往。
与黑夜没有分明的白昼,重复轮回的每一日,走马灯似的交替在他眼前闪过,他用力往前抓,抓到的东西像沙砾流走。
他要抓什么?好像不是富贵名利,不是金银珠宝,不是众人跪拜,不是文房四宝,他要抓什么?他在回忆里左顾右盼,这里有很多很多门,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有的门是被手捏成的波浪形,有的门宽大像裂开的口,有的门横躺在地,他穿梭其中,明明到处都是门,却找不到出口。他用尽全力奔跑,终于在一切的尽头,叩响一道窄门。
窄门后是一片荒芜的雪地。
漫天飞雪里,有那么一只手捧起尸体,掀起珠帘,接住他的后背,手掌位置正对着心脏,它回光返照般热烈跳动,为手的主人跳动,为眼前人跳动。
她垂眸,有花瓣轻吻耳畔,像是梨花挽起她的长发。
原来已经是春天了啊。
……
女院
李监丞原本好好地在干活,突然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一片。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李监丞眼睁睁看着她家提学官扛着一个大太监火急火燎往屋里冲,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
几个小太监,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大夫略过她跟着今笑风走了,李监丞像是一只在小鱼群里逆流的大鱼。她着急,从人海里揪出一个面熟的。
“德福公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德福:“哎呦!干爹晕了!”
李监丞:“怎么晕的?”
德福被李监丞拦着走不了,他踮脚去瞧今笑风的背影:“被打……哦不是……”
李监丞蒙圈:“被打晕的?今笑风把人家打……喂!你别走啊!”
德福逮着空隙溜走了。
他去取了铁盆和毛巾,接了水走到内室,然后弯腰,小心翼翼问:“今大人,干爹现在如何了?”
今笑风坐在榻前,她偏头朝德福浅笑:“刚刚大夫说了,常公公只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晕眩,并无大碍。”
她还特地问了系统,系统说是常怀安熬夜熬狠了,然后一下子大喜大悲昏过去了,还没死,不需要把人复活。
榻上的常怀安还在熟睡,今笑风看着,他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当掌印这么惨吗?
她下次进宫一定要跟萧明月提建议,不能把人当驴用,太监本来就命短,整天这么没日没夜的干活也太折寿了,不说给人家上四休三,至少多给两天休沐吧。
德福被今笑风的笑容吓得一哆嗦,浑身发冷。
他满脑子都是今笑风要把自己干爹送上轿子,结果把轿子拆了的场面。
在德福眼里,今笑风拧成两段的毛巾已经跟拧下来的人头没有区别了。
于是他恭敬地接过破洞的铁盆,弯腰后退着出门了。
这里是供人小憩的地方,只有一张床,是今笑风睡午觉的地方,现在先给常怀安躺着了。
她无力地坐到脚蹬上,对着被水打湿的地面发呆。
好像哪里似曾相识。
今笑风总觉得不对劲,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远眺,没察觉身后的常怀安已经苏醒。
他眼前像一副被泼了水的画卷,画上隐约有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似有所觉,回头与他对视。
二人遥遥相望。
神女,千金,陪读,提学官。
这些在她身上重影又分离,她越走近眼前就越清晰,最后她半跪在榻前,没说话,只是凝望他眼底。
他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脏还在回味被她触碰的眩晕,得她靠近就兴奋地躁动,充沛的血润湿回忆里干涸的背影。
一线春光从窗外透进来,暖化了她的眼睛,一切都泛着生机。
他睫毛颤动,未语泪先流。
好久不见。
今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