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她就是失约了一场烟花,从此销声匿迹。二十年后,她因为生病再次失约。
常怀安每隔几个时辰就要找厂卫,还把棠奴叫过来问话,生怕她再次消失不见。
为了见今笑风,他还熬了几个大夜,终于赶在号舍快修好的前夕坐上了来女院的轿子。
他快没理由来见她了。
常怀安努力平复呼吸:“今大人。”
再想关心她也不行,见面需要繁复的礼仪。
“身体可好些了?”
我好怕你生病,然后像传说里那样,神用病痛带走下凡的童子,但我又会觉得自己自私,好像是自己不让你过得好一样。
“谢公公关心,好些了。”
她可不像好些了的样子。
以往都是今笑风努力找话,现在却是她惜字如金,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常怀安本想用公务拉近距离,可翻开账本,笔迹一看就是她人代劳。
他装作没认出来,合上账本,桌上食盒没有打开,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只有一小盘点心。
连茶也不为他备好吗?
今笑风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每次都是温柔地回话,偶尔还会和他调笑,现在只要自己看她一眼,她就别开视线,好像很嫌弃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自己惹她心烦了?
要不说两句,探探她的口风?讨厌自己的气味,那他出门见她就沐浴两次,讨厌自己的脸,那他就安排比棠奴更好看的人给她。
常怀安鼓起勇气开口:“今大人,咱家……”
今笑风低头:“常公公,现在女院事务繁重,若账本无错,我便先去处理公务了。”
简而言之,就是要送客了。
常怀安直愣愣地看着她,一颗心瞬间被提到高空。
有什么在奴役他的喉咙,迫使他发出咿咿呀呀的虚声,像烛火湮灭前的一缕青烟。
快想想,想些能讨好她的话来。
她最在乎什么?是女院?还是学生?
“今大人!”
常怀安几乎是口齿不清:“女院若有需要,尽管找咱家帮忙,还有……还有……”
他像刚学会说官话般,讲不出流利的词句,因为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今笑风抿唇,她别过头:“您不必如此。”
常怀安惶恐得快跪下。
难道是自己做的错事被她发现了?
是偷窃小泥人的事情?是派棠奴监视她的事情?更糟糕的,她认出自己是当初那个孩子?
吞津如吞金。
“咱家……”
常怀安垂头,用力张大眼睛把泪意咽下去。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今笑风一直盯着桌子。
她之所以急着送客,是因为暂时无法面对被她伤害过的人。
越靠近他,自己越愧疚,连为失约道歉都不敢,索性装作不知道好了。
临了送客时,常怀安小心翼翼道:“咱家话说得太多了,很抱歉让您烦心了。”
她不想见自己,就先不见了,反正以后也没什么理由能见面了,他也应该回司礼监继续自己的生活了。与她的奇遇就埋进心底带到坟墓,她的寿命这么长,应该也不会记得自己。
但是,食盒放在桌上很久了,她的脸色也不好,即使是神仙,也不能一点不吃,说不定他这个倒胃口的人走后,她就能吃点东西了呢?
“您病了,咱家却没能来及时看望您,还在这里给您添麻烦。”
该道的歉道完,就该走了,可常怀安没忍住朝她多说两句话:“您要好好吃饭,您生病这些天,皇上为您忧心,还有沈大人,他……”
只说别人,却没有说自己。
今笑风没由得鼻子一酸。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要冷漠。
不能像当初那样太热情。
如果再不保持距离,她迟早有一天会回不去。
今笑风咬牙道谢,故意没看他,别过脸转身就走。
越走越跑,越跑越逃,最后脚像是长出翅膀,要飞了一样。
回避没有想象中轻松。
脊背像泼上门的水一样流下,西北风一口一口灌进胃,今笑风蹲下身,捂腹摆出挤压的姿势,胃反刍过往。
要怎么解释自己的恐惧?恐惧道歉,恐惧欠人情,恐惧自己动心,恐惧自己留下,恐惧回不了家。
没人能倾诉,她心里愈发荒凉,但又有幼苗悄悄冒尖。
……其实不用如此矫正过枉的。
一顿饭而已,就当是散伙饭,吃完以后不见面了不就行?
“常公公!”
常怀安的脑袋像被掰了的花一样,他恹恹地靠着白墙,突然就被她的声音唤回魂了。
今笑风猛地冲到他面前,一口气把想说的全部吐出来:“我病了,很抱歉不能招待您,为了以表歉意,我下次再请您吃饭。”
她鼓起勇气询问:“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