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芦出生峨东孟氏。
孟氏本为累世清贵的世家大族,至前朝却一分为二,一支迁往峨西,成为了玉师,世代以甄别美玉,品评金石为业。另一支则留守峨东,承袭祖业,精研天文历算,专司星象。
峨东孟氏子弟,多入司天台供职,可谓家学渊源。例如孟青芦的父亲孟师远,便是如今司天台的少监。
然而她父亲所生诸子,除了早逝的长子孟青柏,其他两个儿子一个是厌烦天文枯燥,不愿承袭家学,一个是尚且年幼,不能承袭家学。
虽女子科考已有多年,但时人对女子入仕仍旧多有鄙薄之意,孟师远便是其中一位,向来对女子入仕一事颇不以为然。
此番孟青芦瞒着家中悄然应试,一举高中,更径直入了司天台任职,恰如其分地甩了孟师远一记响亮的耳光。
得知她授官灵台郎的那日,孟师远在堂中长吁短叹,只道是造孽,只道是他对不起列祖列宗。
母亲何娴贞却道:“天文算经,祖传的学问,儿也好,女也罢,好歹是给孟家传下来了。”
思及此处,孟青芦步履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轻快。
她今日前来买马是因为从孟府至司天台路途不近。孟师远自她入职后便严防死守,绝不肯与她同路而行,每每拂袖先走,只撂下一句:“携女同衙?成何体统!老夫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何娴贞也曾温言劝过,奈何孟师远倔强,寸步不让,孟青芦也倔强,偏不肯再用府中马车,宁可每日徒步往返。
三四月下来,虽志气未减,却着实耗神费力,所以她暗自盘算等攒够了月俸便去西市骡马行里亲自挑一匹马奖励自己。
她对相马一窍不通,只想找一匹温顺老实的。
“姑娘可是在看马?”一个马贩热情招呼,“看看这匹合不合心意?温顺得很,最适合女子骑乘。”
孟青芦看去,是匹青白杂色的骓,便问:“多少钱?”
“十五两银子,便宜卖了!”
孟青芦蹙眉。她月俸才四千五百文,除去每月上交给孟府的,能攒下的本就不多。
“八两,八两我就买下了。”
马贩顿时拉下脸:“姑娘说笑呢?这都砍一半儿了,八两买匹驴还差不多!”
嗯?有道理诶,她为何非要买马,买驴也不是不行。
“等等!”马贩急了,“姑娘你先别走嘛,价钱好商量,十两,十两如何,十两都是亏本买卖了!”
这匹马原是不久前一位贵人定下的,说是这几日来取,可如今期限早过,贵人连个音信也没有。
那贵人常来他这里买马,那日贵人身上恰好无余钱,故而他也就没让贵人留定金。
如今想来在京城里这般的人物许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了这桩买卖,他不如再为这匹马另寻买主。
这世上哪有空等白占的道理?
孟青芦笑着折回,伸手轻轻抚摸马颈,拿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那便谢过兄台了,钱给你,马我就牵走了。”
谁料她钱袋子递出去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接,回头一瞧,却见那马贩竟连看都不看那钱袋子一眼,只抬手不轻不重地把钱袋往她怀里推了推。
下一瞬,他堆起满脸笑意,热络地迎向一位锦衣客人,低声与客人说悄悄话:“小侯爷您可总算来了!这马我可一直给您留着呢!”
一个华丽康健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吗?那小爷我必定要多给你些银两!是这匹马吧?长得真不错!”
孟青芦寻声望去,只见来人转着手中的团扇,大步迈来,卓尔不群。
对于此人她略有耳闻,是元安城内出了名的纨绔,永宁侯府的独子,陆也。
他头发乖巧利落地全部束起,看起来很是干净疏朗,偏生五官俊朗矜贵,故而一眼望过去就像是惹是生非的桀骜纨绔。
孟青芦见过永宁侯府的老侯爷几面,也就是这位陆小侯爷的爹,老侯爷陆乘,是太府寺少卿,长得极其儒雅俊美,是京城闻名的美髯公。
太府寺少卿官居从四品,职掌国家府库与两市贸易,是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
先帝曾夸过他有春山伏虎之象。
太府寺少卿和司天台的灵台郎官阶悬殊,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朔望朝参也是一个位列前班,一个位列末班。
孟青芦每每垂首立于青袍之列,朱紫公卿次第经过,这位老侯爷总是会稍稍放缓脚步,目光温然扫过青袍诸人,微微笑着,带着长辈般的嘉许与期许。
至于这位小侯爷陆也,她来往两市的时候常会遇见,他很招摇,总是穿着颜色惹眼的衣袍。
不论春夏秋冬手中都转着团扇,贵气的面容风流倜傥,和旁边的三两好友笑得春风得意,姿态潇洒地与她擦肩而过。
最近她又听闻旁人说起这位小侯爷年逾二十三尚未婚配,急得老侯爷和侯爷夫人几番踏遍京中适龄女郎的门槛说亲。
据说最终说定了门第一般的杨家,杨家的那位小娘子虽家世不显,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性情朗澈,最是得长辈欢心。
有人道是杨家高攀,孟青芦不觉得,她倒觉得是陆小侯爷捡了天大的便宜。
一想到这个纨绔,孟青芦每次望向老侯爷那道清矍儒雅的绯红官袍背影,心中总是不免遗憾。
不知为何这样的前辈家中独子长成了元安城内声色犬马,人皆摇首的纨绔子弟?
孟青芦估摸着老侯爷应当也是觉得自家儿子不争气,所以见了肯用功有功名的年轻人,比如她,比如青袍诸人,便都觉得如珠似玉了。
“小侯爷好眼力!这可是西域宝马,只要三百两!”
陆也正准备掏出飞钱,却听身旁穿得橙黄橘绿的小姑娘脱口而出:“多少?你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