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弘文馆诸多课程中文学之课远多于算学,面对晦涩难懂的语句,他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不能将口耳之言直书于纸,却偏要另作一套文绉绉的笔墨章程?
更可惜的是弘文馆众人皆能倒背如流,唯独他滞涩难通,所以夫子看向他的眼神都像视痴愚之人。
和孟青芦方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样。”陆也又拿扇子戳了戳宋及,“五郎,这个玉逢之你帮我盯住了,三郎,你不是说那娘子极有可能是个女官吗?你去查查她到底是哪门子的官,倘若真是女官那应当不好对付,我怕她给我捅到我爹那里去,所以万全之策我们还是得从这位玉逢之下手。”
宋及扭头看他,又看了看卫融,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融也不懂,但凡是陆小侯爷吩咐的他都照做,这是他的准则。
陆也闲适地摇了摇扇子,挑了挑眉:“听说这玉逢之戏唱得挺不错的,明日我们可要多听几场。”
孟青芦优哉游哉地骑着小灰驴回到了孟府。
她今日心情颇佳。
“钟叔!”她翻身下驴,将缰绳递给了门房,“劳您照看啦。”
钟叔接过缰绳,刚想问这是哪里来的驴,却见孟青芦已经像一只雀儿一般转过身往府内走去了。
她也不好好走路,只是提着裙摆沿着抄手游廊一蹦一跳地往里去了,脑后的那根亮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鲜亮的弧光。
她所经由之地仿佛都染上了轻快。
“二姐姐。”孟青芦向着迎面走来的二姐孟遥点头致意。
孟遥看着脚步未停的妹妹一阵风一般掠过,无奈一笑,侧身微退半步,依足礼数盈盈一福。
孟遥和孟青芦都是孟府嫡出的娘子,可若要较真算起来,那孟青芦是正儿八经的,是主君孟师远和元配夫人武氏所出。
只可惜武氏生产孟青芦之时遭了难,撒手人寰,孟师远与发妻情深义重,因着这个缘故他心底总对孟青芦存着几分难言的心结,待它不免疏淡别扭。
但是孟青芦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父亲的态度,整日里自给自足我行我素,连府上派给她院里的侍女她都通通不要。
孟遥很是羡慕她。
因为对于孟遥而言,父亲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她也想不管不顾,但她不能不管不顾,也不敢不管不顾。
武氏留有一子一女,这一女就是孟青芦,一子是嫡长子孟青柏。
孟青柏聪慧过人却自幼体弱,前些年一病去了。
如今孟府的当家主母是继室何娴贞,她原先是府中的妾室,生养了三个孩子,端庄得体的二姑娘孟遥,痴迷买卖的四郎君孟遂,不学无术的五郎君孟逊。
孟青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将余钱放回了钱匣子里,收拾完染了污泥的裙子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传话,让她去用饭。
“我在外头吃过了。”孟青芦坐在床上往后一倒,调子漫不经心地扯谎。
“主君说,家中每个人都要去。”传话的人答道。
“我说我吃过了。”孟青芦又重复。
“主君说,家中每个人都要去。”
传话的人只是固执地重复。
孟青芦猛地坐了起来:“我的话很难理解吗?”
“主君说……”
“我去!”孟青芦打断了她,“我去还不行吗?您就别念叨了。”
老仆妇听罢,行了一礼离开了。
“主君主君主君,主君的话在他们眼里就是圣旨!”孟青芦气呼呼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穿过长长的廊庑来到了设宴的廊亭。
早秋时节,少有蚊子肆虐,孟师远就爱在廊亭里为全家设宴,每每听他在宴席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孟青芦只觉得头疼,可又总是躲不掉。
天色已晚,亭子四周都挂上了朦胧的纱灯,秋日舒朗的晚风直吹得人沉醉。
何娴贞见孟青芦来了,对着她微微一笑,孟青芦同样报以一笑。
她和自己的这位后母说不上熟人也说不上疏远,一言以蔽之,大抵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孟青芦刚落座,孟遂正巧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嘴里直嘀咕:“赶上了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何娴贞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孟遂讪讪笑了笑,不搭理她,反而转向一旁百无聊赖数果盘里有多少果子的孟青芦,语气崇拜:“三姐三姐!我听说三姐夫家是有名的商贾世家啊,改日你嫁了过去,能不能让三姐夫带我见见世面?”
孟青芦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打心里觉得孟遂要是个姑娘,定是巴不得替她嫁去范家。
“四郎!”何娴贞忍不住了,怒喝一声。
孟遂还不老实,还想打听,余光却瞥见孟师远悠悠然行来,于是他闭上了嘴巴,定住了摇晃的脑袋,终于消停了。
众人起身向孟师远行礼,他抬了抬手,随意道:“坐,都坐吧。”
众人再度落座,孟师远抚了抚广袖,开始了宴前例行长篇大论:“方才范府遣了管事过来,商量三娘的婚事,因而耽误了片刻。”
本来神游的孟青芦一听到此处,立马竖起了耳朵。
她心道,那范郎君算是个识相的人。
“范郎君传话,对三娘甚是满意,盼着能早日将喜事办妥,刚巧我前些日子请张监公算了些宜三娘婚嫁良辰吉日,秋以为期,范府与我府最终决定将三娘的婚事定在本月二十。”他乐呵呵地望向孟青芦,“方才在府中寻不到你人影,又不好让客人就等,三娘莫怪爹爹自作主张——”
“你也知道你这是自作主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