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观察着孟青芦的动作,却见她丝毫没有动作,他的胡言乱语有些要编不下去了。
卫融宋及二人自然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捧场叫好,可孟青芦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桂花糕,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仿佛他们这边只是寻常的市井杂音。
陆也不由得愈发气闷。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着刚沏好的上等茶水小心翼翼地上楼朝着陆也这桌走来,茶水热气氤氲,一看便知温度不低。
孟青芦瞥了一眼,忽然有了动作,她看了眼窗外,好似觉得窗边光线有些刺眼,于是她站起身来,伸手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幂篱,掀开的皂纱于是随着她的动作尽数垂落,遮住了面庞。
店小二已经走到了桌旁,正弯腰要将茶盘放下,孟青芦隐藏在皂纱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皂纱边缘一弹。
一枚圆润的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店小二手肘的麻筋。
店小二低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食盘顿时倾斜,那壶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陆也一身。
“嗷!!!”
滚烫的茶水接触皮肤,陆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嚎,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胸前拍打,卫融连忙拿着团扇对着陆也一个劲儿地扇风。
孟青芦仿佛此时才被这巨大的动静惊扰,隔着皂纱看着上蹿下跳的陆也,好整以暇道:“呦?这不是小侯爷吗?这是怎么了?可是烫着了?”
陆也被烫得龇牙咧嘴,推开围在他身旁的宋及和卫融以及一个劲儿道歉的店小二,上前几步就要对孟青芦指指点点。
宋及和卫融是有眼色的,眼见陆也一身狼狈,而孟青芦则气定神闲,他们心知再待下去陆也只会更加气急败坏,这趟浑水他俩蹚不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他们二人一拥而上,架起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店小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将人脱下了楼梯,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顷刻间,喧闹的二层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陆也气得不行,可他又不敢真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能指着孟青芦,色厉内荏地连道理三声好:“好!好!好!你个狗官!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就是你干的!我都看到了!你是故意的!”
孟青芦不紧不慢地将幂篱的皂纱完全撩起,挂在帽檐两侧露出了整张的脸庞,她五官精致秀美,一张脸干净清透。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陆也阴晴不定的脸色,面上既无得意,也无惧色,反倒微微一笑,笑得天真:“是呀陆小侯爷,我就是故意的,你欺负他,这笔账,我总是要与你算个分明。”
陆也被她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愣。
孟青芦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秋日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棂,照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她看着对面的小侯爷一身狼藉,于是微微扬起下巴,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陆小侯爷,你听好了。”
“你与我之间若有任何龌龊,大可以冲着我来,我奉陪到底。言语机锋,手段伎俩,我孟青芦未必接不住,也未必玩不起。”
“但是。”她语气一转,“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动他!他性子素来宽厚,待人一向温和,不与你计较是他的涵养使然,可你莫要以为他便是个好欺负的,也莫要以为他身后无人。”
她声音不高:“这是我的底线,半分退让不得,今日这壶茶就是告知你,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做不得!”
说完,她不再看陆也青红交错的脸色,重新将皂纱放下,遮住了容颜,步履从容地下了楼梯。
陆也呆立在一片狼藉中,身上湿冷一片,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放出狠话:“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你给我等着!我定会让你好看!”
这番话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他望向空空如也的楼梯口,半晌,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了一番:“……狗官!亏我还好心赔偿你衣裙!”
卫融从楼梯下探出脑袋,愤愤道:“就是!亏你还赔给她漂亮衣裳!”
陆也冷哼一声:“吃一堑长一智!”
卫融见状,从身旁的小二手里夺过赤柰毕罗噔噔噔跑上去拿了一个塞在陆也嘴里:“就是就是,消消气,你最爱的赤柰毕罗!”
而此刻的戏园里丝竹声声,曲山眉猛地推开后台那扇虚掩的梨木门却见玉泊然正与相熟的乐师说笑,眉眼温润,嗓音清和。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全部束起,眉目舒展,许是听到了推门声,他抬起头来,见到是她,朝她温和一笑。
曲山眉僵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衣衫整洁,发丝不乱,神情自若。她知道他的,向来能极好地掩饰自己的疲惫和处境,时常让她分辨不出他究竟累不累,苦不苦。
玉泊然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示意周围乐师失陪,引着曲山眉要去无人空旷处。
乐师却是了然地笑了笑,说他恰好也要归家了,收拾了乐器就向二人告辞了。
“你怎么样?那个小侯爷他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玉泊然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因为一路疾奔而来鬓发微乱,他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下了。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此处吗?”他笑着道。
“可是他让你唱了一天的独角戏,唱了一天的戏嗓子怎么受得住?”曲山眉像是要急哭了,她也是伶人,自然知道嗓子对于一个伶人来说是怎样重要。
“是唱了一天的戏。”玉泊然的眼眸一点点软了下来,“嗓子是有些受不住。”
他从袖子间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色泽温润的深褐色膏糖:“所以小侯爷还特意赏了上好的梨膏糖,说是给我润喉。”
曲山眉目光顺着看了过去,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喃喃问道:“他,他就只让你唱戏?没做别的?没说别的?”
玉泊然将锦盒递给她,示意她拿一块梨膏糖:“还能做什么?他就坐在台下听,偶尔叫好,唱完了就给我赏钱,数目颇为丰厚,除了约定的酬金外他还额外多给了一份缠头说是辛苦钱。”
曲山眉彻底怔愣住了,她以为是权贵欺人,不想却是个只爱听戏不爱欺人的权贵,可她关心则乱还连累了孟青芦。
“可是青芦……青芦好像去找那个小侯爷了。”
玉泊然揉着额角的手顿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