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比你大的?”谢允善恰好路过,听到之后不禁蹙眉,“为何?”
“娘就比爹大啊!”陆也把手搭在了陆乘身上,理所应当。
陆乘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哂笑一声:“卯卿这是还没开窍呢夫人。”
谢允善无奈:“什么没开窍,我看他就天生缺窍!”
“是!”陆乘赶忙跟着附和,引着她坐下。
谢允善抬头看了眼陆也:“你可知你的婚期是在何时?”
陆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赶忙点了点头:“八月初十,还有将近一个月呢。”
“改了。”陆乘幽幽道,“改成了本月二十。”
陆也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七月二十?今日都十五了,那不就是只有五日不到了吗?”
“对。”谢允善神色平淡,“杨家今日是来了人的,说是请九松寺的大德合了八字,原定的婚期犯冲,本月二十才是你俩八字的大吉之日。”
陆也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恼哪一桩事,半晌才挤出句话来:“更改婚期,还是将婚期改得如此迫在眉睫,想来杨家娘子在自家过得应当不算受重视,而且七月不是鬼月吗?哪门子的宜嫁娶?哪门子的大吉?”
谢允善慢慢抬眼看他:“杨家只是个小户人家,你未来岳丈老来得子,心思难免多偏着那幼子几分,丽娘是嫡长女,自小要懂事要周全,要处处让着她的阿弟,个中滋味,外人如何得知?可就算如此,丽娘依旧出落得亭亭玉立,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诗书礼乐也未尝荒废,这份心性,岂是容易的?再说这婚期是杨家说请人算了的,左不过也就一个婚期,我们不妨就依了他们,省得丽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陆也抿着唇不言语,他想起卫融说,若杨家小娘子信了他伪装的不堪却依旧对他不离不弃,他就该烧高香了。
不,卫融好像说的是这是烧高香也求不来的情分。
“丽娘这孩子我是极喜欢的,你既然已经窥见她的不易,那往后就更该明白,她嫁入我们家不是添了件摆件,而是来了个需要你真心相待细心呵护的家人。她从前在娘家或许不得不委屈求全,但到了我们家——”谢允善顿了顿,语气温柔坚定,“断不能再让她受半分那样的委屈。”
陆也难得没有回嘴,谢允善的话投进他的心里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先前约杨家娘子去樽楼一见,装出一副有千金示人却难舍一文酬她,身藏隐疾又气短神虚,胸无点墨且腹少文章的模样,卫融宋及与他都一致认为此等人物纵有潘安之表也会吓得杨家娘子主动退亲。
他们以为但凡疼惜女儿的人家见未来女婿如此荒唐,必定会想法子退了这门亲事,可杨家没有,反倒是将婚期提前了。
也是,一个不受重视处处需要隐忍退让的长女,在家族利益与父亲的偏爱的面前,她的意愿又能占多少分量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她,试图说服自己去接纳她。
她会成为与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们会共度晨昏,他们会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或许几十年后他们也会同自己的父母一般拥有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心。
这合乎礼法,这顺乎常情。
可当他扪心自问,心里却是白茫茫一片,他试图记起杨家娘子的面容,未遂。
没有悸动,没有期待,没有他曾幻想过的魂牵梦萦。
他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他不爱她,他只是短暂地怜悯了她。
可怜悯不是爱,怜悯能支撑起漫长的余生吗?
爹和娘是靠着怜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吗?
那他呢?
他能吗?
“我知晓了。”他终于开口,“我会的。”
“我看未必。”
陆也皱着眉古怪地望着自己的爹,大喊大叫:“爹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陆乘没有看他,反倒看向谢允善:“夫人我是这么想的,从今日至卯卿成婚的那日,他都不必出府了,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静静心,想想如何为人夫,为人婿,也省得一天到晚出去给我闯祸,真的叫人愁煞!”
这是要限制他出行!
陆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一下子弹了起来:“不行的爹!我我明日还要去弘文馆进学!夫子布置的策论我还……”
“成婚本就有婚假知不道吗你?”陆乘打断了他,“我明日便去见你们夫子,将你婚假提前,待你完整规矩地成了亲我便一刻不耽误地送你回去读书,一天也不耽误你学习。”
其实也不必一刻不耽误地送他回去读书,他也不是很爱读书。
陆也腹诽着,俊朗的五官几乎要皱到一起。
他只是情急之下拿进学当了托词,哪想到陆乘这般体贴,连后路都将他堵得严严实实的!
“爹!爹!爹!”他哀叫数声,“这于礼不合!哪有关着新郎官准备成亲的道理!”
“爹爹不休的干嘛!你还和我说什么于礼?”陆乘微微挑眉,瞥了一眼旁边忍着笑的谢允善,又看回急赤白脸的儿子,“你平日胡闹之时可曾想过这个‘礼’字怎么写?如今倒是记起来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若再嚷嚷,我便去请我的笏板来!”
他的神色毫无转圜的余地,谢允善眼中虽带笑却毫无阻拦之意,陆也肩膀一塌,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蔫头耷脑地转身,脚步拖沓地往自己院子方向挪,绕过厅堂的屏风,忽有晚风穿堂过,他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爹这番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平日胡闹?莫不是点他今日在樽楼,他一个白身学生与官员争执?方才在娘面前,爹对此事只字未提,只拿着成亲说事,现在想来他爹分明是怕他在成亲前的节骨眼上再出去惹事生非,为侯府徒增麻烦。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突然心里多了点被拿捏住的不忿,想要去同陆乘这个老狐狸理论理论,嘴唇都张开了,却在对上屏风后透出的温暖烛光和隐约人影时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