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青柏悄悄将它偷走藏在怀里,后来等孟青芦明事后便将它交给了她。
孟青柏告诉她,母亲从前最爱用这面铜镜镜听了。
镜听算是占卜的一种,但不是什么正经的占卜,倒像是无伤大雅的小小寄托。
这镜听就是拿着镜子,心里默念着想问的事情,问后藏镜于怀,而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所问之事冥冥之中的答案。
凭借过路人的无心之言来卜算吉凶,倒还是挺有趣的。
孟青柏幼时武氏经常拉着他镜听,所以待孟青芦懵懂记事的时候他便学着娘的样子与她一同玩镜听。
想到此处,孟青芦笑着轻叹一声,为着遥远的温情,为着懵懂无忧的岁月。
于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昏昏,只一片朦胧的暖色,像是记忆本身。
她心里默念出了很久不念的话语:“铜片铜片如有灵,可卜今年今后运?”
她将小铜镜藏进了怀里,静静听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馎饦翻滚的声音。
忽然——
“汪汪汪!”
一声狗吠冷不丁从脚边传来。
孟青芦微微一怔,低头去看,一头黄毛杂乱的小狗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脚边,正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尾巴热情地摇着。
孟青芦莞尔一笑,无奈道:“我要听人说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嗯?难道我所问之事的答案是汪汪汪吗?”
她收起小铜镜,妥帖放好,转身同馎饦摊的阿婆道:“阿婆,再要一份面皮,清汤便好,搁在那儿的空碗里!”
阿婆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瞥到了墙角阴影处,那里放着一只粗陶旧碗,碗沿上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阿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那碗是梨园里一个清俊出尘的后生放的,他常来,早晚不定,但很少自己坐在这里吃,总是买上一份让她放在这碗里头给小黄狗吃,只是三四日却总没见到他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孟青芦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狗毛糙的毛发:“怎么今日这么乱七八糟的?玉阿兄没为你打理吗?”
小黄狗呜咽了几下,孟青芦于是哄道:“那改日我见了玉阿兄定好好说道说道他!”
她最后摸了一把小黄狗,站起身来,吆喝一声:“两份的铜板都放桌上了,阿婆!”
听到阿婆应了一声她就骑上小灰驴回府补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暮色从檐角漫出来,永宁侯府一星一点地亮了起来。
初秋的晚风吹拂过廊下挂着的占风铎,声音清脆,西边书斋外的敞轩里,一人屈着一条腿坐在美人靠上,而另一条腿则闲闲地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陆也手里拿着一截木头,另一只手握着把小刻刀专心致志地落刀削刻。
越过敞轩低矮的栏杆,远处的中庭灯火通明,谢允善看到这个小兔崽子如此安静不禁摇头,也只有玩他那些木头的时候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才能安分下来。
几个健壮的家仆正搭着高高的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织锦幔子,另一些人则在廊下挂着喜庆的红灯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小侯爷,侯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婚服头冠都送到了,在夫人屋里,等着你去试呢。”
“好。”陆也应了一声将刻刀和还没成型的木头交给了眼前的仆妇,笑嘻嘻道,“麻烦帮我送回书斋,多谢啊。”
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落在袍角的木屑,朝着仆妇微微点头道谢而后穿过被灯火和红绸重新装点的庭院,一来到正屋就看到衣桁上赫然挂着一套大红婚服,一旁的木托盘里是赤金点翠的婚冠,冠上嵌着一枚珍珠,旁边有垂落的金赤长缨。
“来来卯卿,快来试试。”谢允善眉眼都是笑意,上前拉他。
虽然陆也对于成婚这件事不情不愿,但耐不住这婚服太过合他心意,他没忍住“哇”了出来,三两步就凑到了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娘,这比我平时的衣服好看不止一点两点,这是哪里的绣娘做的?你介绍给……”
陆乘扬起手拍了他一脑袋:“哪儿那么多废话,快试试,合不合身!”
陆也尤爱华服,好鲜衣,所以他也不计较陆乘拍他的那一下,眉开眼笑地张开手臂任由侍女为他更衣。
他被引至一人高的铜镜前,镜中人金冠巍峨,面如冠玉。
陆乘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穿上。”
谢允善却是止不住地感慨,她的目光将陆也包裹着,从发顶耀目的金冠,到眉宇间尚存的少年跳脱,再到端正挺拔的身姿,每一寸她都细细地看着,仿佛透过这身衣裳抚摸着幼时的陆也:“卯卿一瞬间就长这么大了啊。”
“啊呦爹,你难得说我的衣服好看。”陆也接上陆乘的话头,下巴不自觉地扬起,“现在不说我是不可外扬的家丑了吧?”
陆乘忍俊不禁:“小兔崽子挺记仇的,仪态尚可,但是成婚之后万不可如此毛躁,要行止沉稳……”
“知道知道,稳着呢。”陆也絮絮叨叨地着,“爹怎么对娘,我就怎么对杨家娘子,我有样学样,绝对能做一个好夫婿……”
陆乘和谢允善望着对方,无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