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明日的公事,坊间的趣闻,或是某卷难寻的典籍。话语声不高,融在辘辘的车轮与嘚嘚的蹄音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融洽。
这间新的茶点摊唤作云脚肆,是家临街的二层小肆,窗明几净,因着几样精致的茶食在低品官员与文士间颇有口碑,孟青芦她们也是听赵谅提起的这间小肆。
三人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敞亮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槐,浓荫匝地,却已有秋日之象。
店家上来招呼她们:“三位官人来云脚歇脚,这儿老茶解渴,毕罗管饱,酥山透心凉嘞!”
三人七嘴八舌地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店家拉长调子应下,很快就奉上煎好的茶汤,用的是青瓷碗,茶色澄碧。
紧接着又端来几样点心,三碟透光嫣红的樱桃毕罗,玲珑可爱,一口一个的大小,整齐地码在青瓷碟里。
三盏洁白如雪酥山,在浅浅的琉璃碗里堆叠如小雪峰,上头淋了新鲜的樱桃酪,顶上还撒了一把石榴籽,红白相间,丝丝凉意透出,微微沁着寒气,煞是好看。
简单一张方桌顿时显得琳琅满目,活色生香。
孟青芦先舀了一勺酥山,满足地眯起眼:“果然消暑,赵灵台平日见着是个木讷的人,没想到竟然真会吃!”
朱影真已经无暇说话了,左一口酥山,右一个毕罗,好不快活。
这时店小二又端上来了一碟糕点,形状小巧玲珑,外皮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黄与深红交织的花纹。
秦芙疑惑:“我们没要这个啊?”
孟青芦嘿嘿一笑:“我要的我要的,这是透花糍可好吃啦!”
朱影真皱眉:“透花糍好吃是好吃,但难做啊,很少有店家能做得美味的,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孟青芦恍若未闻,拿起一个透花糍就塞进嘴里,外皮软糯弹牙,馅料在口中化开,先是桂花的清甜,然后是秋藕的绵密,最后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像是用米酒浸过的。
孟青芦嚼吧嚼吧:“我方才以九死一生之躯替诸位探此佳肴,很是美味,可吃。”
朱影真佩服:“见新必尝,遇奇先啃,不愧是你孟青芦。”
孟青芦深以为然:“总要有个先驱嘛。”
朱影真敷衍点头,好不容易吃完了,她放下木勺,对一个劲儿埋头享受美食的孟青芦道:“令楚,你知不知道今日你的秋官正和陈京居在廊下吵起来了?”
孟青芦嚼着嘴里的食物,闻言摇了摇头。
朱影真逮到机会准备说下去却被孟青芦出手制止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纠正道:“别,我虽是秋官灵台郎,但那玩意可不是我的秋官正,我瞧不上他曲意逢迎又仗势欺人的模样,你别往他脸上贴金。”
“嗐!”朱影真摆了摆手,“你说得对,不过重点不在这儿。”
孟青芦抬头看了眼憋着笑的秦芙和带着坏笑的朱影真,求饶道:“好姐妹们,别卖关子了,你们直接说吧。”
朱影真却不依:“你好歹猜一下呀。”
“好好好。”孟青芦道,“韦老头此人仗势欺人,陈京居此人又孤僻执拗,我猜测定是咱们韦大人又对着陈灵台挑三拣四了。”
“此话倒不错。”秦芙声音轻柔,“韦大人说陈灵台没在值宿簿上签押。”
“我就说能有什么大事嘛,这签押本就可签可不签的,我就时常不签押。”孟青芦乐呵呵地吃了个樱桃毕罗,含糊不清道。
朱影真突然一拍手,哈哈大笑:“难怪难怪!”
孟青芦被吓了一跳:“真娘你鬼上身了?”
秦芙被她逗笑了,笑着解释:“不是啦,是陈灵台说他是夏官灵台郎,应当是归夏官正考核的,这是其一。”
“其二呢?”孟青芦追问。
“其二,你的秋官灵台郎孟灵台就没在值宿簿上签押过几次,为何不说她?是不敢吗?韦大人,你是怕她吗?”朱影真模仿着陈京居的声音惟妙惟肖道。
孟青芦哭笑不得:“你说那韦老头,真真怪哉,日日找茬,挑刺,他这人,仗着势欺人,实则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瞧着我爹是少监,便连半句重话也不敢朝我撂。”
“是啊,你道那陈京居看着是副书呆子模样,内里却精明得紧。他早瞧出韦大人不敢对你如何,是以每逢韦大人寻衅,便将你扯出来作挡箭牌,啧啧啧。”朱影真连连咋舌。
孟青芦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拿我当挡箭牌我倒也不甚在意,横竖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毕竟我借的也是我爹的势力,我也时常看不惯他便出言呛他,我倒觉得有可借的势力却不借才傻呢!对韦靖这样的人最有用的事情就是狐假虎威!”
朱影真听得连连鼓掌:“令楚,训人你真的很有一套!芙娘你说是不是?”
她笑着伸手去扯旁边秦芙的衣袖寻求认同,却见对方拈起一枚樱桃毕罗,眉头紧锁。
朱影真正欲开口询问她怎么了,却听到秦芙恍神地“啊”了一声,然后干笑了几声:“是啊是啊。”
“怎么了?和提线傀儡似的?”朱影真却灵敏地捕捉到了她的不对劲,道,“你别光应我啊,你那个‘啊’很不对劲啊,你藏着烦心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