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焦急温润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孟青芦勉强回头,灯火阑珊处,一个着月白窄袖襦裙,外罩黛紫半臂的年轻女子正快步走来。
女子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透雕白玉梳,行走间裙裾翻涌如夜色中骤开的昙花。
竟是太常寺协律郎家的女儿杨丽娥,几日前孟青芦曾请她吃过一碗馎饦。
“杨……杨娘子?”她哑声唤道,喉间仍带着血气。
杨丽娥已至跟前,看到她狼狈的仪容,顿了半息,再落到杨七手中提着的灰扑扑小贼身上。
“原来是孟娘子。”杨丽娥唇角一牵,关切地问,“竟然这般巧,可伤着了?”
杨七低首:“不曾伤及这位娘子。贼人已制住。”
杨丽娥伸手虚扶住她胳膊,声音温软:“我方在车里,听见外头喊捉贼,便让杨七去帮忙。”
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青幔马车,杨丽娥道:“孟娘子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车上备着清水和压惊的蜜饯。”
孟青芦终于稳住了喘息,朝杨丽娥感激一笑:“多谢杨娘子好意,只是我的驴还拴在巷子里,得去牵回来,不好让它久等。”
见杨丽娥还要开口,她轻轻摇头:“真的不妨事,路不远。今日实在多谢了。”
杨丽娥闻言随即颔首浅笑。
“是我思虑不周了。”她转身从身后垂锦手中接过一只朱漆食盒,“那这盒樽楼新出的点心,你可定要带上压惊。”
孟青芦自然是要拒绝,杨丽娥却是不由分说便将食盒轻轻放进她臂弯。
“莫要拒绝,这是我的谢礼。”杨丽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前些时日你请我吃的那碗馎饦,陪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她顿了顿:“这点心,就当谢你那碗馎饦,也谢你让我看到了片刻希望。”
孟青芦闻言,急喘着上前半步,压低声问:“那你还逃吗?想好怎么逃了吗?可知道如何谋生?计划缜密吗?”
杨丽娥笑了笑,灯火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不逃了。”她道,“孟娘子,我不如你有学识,也不如你有决心。”
“或许。”她抬眼,声音却淡了下去,“这就是我的命数。”
夜风卷起车幔,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
“甜食压惊。”杨丽娥最后笑了笑,“愿孟娘子往后都甜滋滋的。”
青幔落下,车轮辘辘远去。
孟青芦抱着食盒站在街口,忽然觉得臂间沉甸甸的。
为着杨丽娥,为着秦芙,也为着自己。
她深吸口气,转身朝暗巷走去。
她牵着驴拐进自家街巷,却见府门前罕见地悬起两盏簇新的绛纱灯,映得青石板都泛着红光。
她心头一跳,将缰绳和食盒一道塞给迎上来的门房:“钟叔,谁让挂的灯?”
种叔低头不敢答话,她不及多问,撩起官袍下摆疾步穿过前庭。
檐下已系了红绸,满眼刺目,灯笼、彩绸、檐下新悬的琉璃珠帘在风里叮当乱撞。
书房窗纸透出暖黄光晕,她径直推门而入。
“孟师远!府中为何张灯结彩?”她劈头盖脑就是一顿质问,“你明明同意我退婚的!为何不讲信用!为何欺瞒于我!”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孟师远!”她官袍下摆还沾着街尘,一步步走近他的案前,“你亲口应过我退婚。就在这书房,就在这张案前,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
孟师远将手中的轻轻搁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今日满府就张灯结彩了?”她笑出声,“然后——”
“然后你仍是我的女儿。”孟师远截断她的话,“是我峨东孟氏的女儿。”
他起身:“既是我的女儿,孝道在上,便该听为父安排!”
“你应允过我的。”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如今,父亲是要食言而肥?”
孟师远光沉沉压过来:“应允?我今日便给你上一课,这世间谁人应允都作不得数!”
她瞳孔一缩,转身欲走——
“拦住三娘子。”
书房外闪出四个粗壮仆妇,她挣扎着,官袍翻卷如青鸟折翼。
“送三娘子回院,锁好门窗。”孟师远背过身,“婚期既定,便该静心备嫁。”
孟青芦被半架半拖着穿过回廊,彩绸扫过脸颊,红灯晃着眼。
房门“砰”地合拢,铜锁从外扣上,她扑到门边用力拍打。
“喂!喂!不是!这我院子!”
门外,值夜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门缝,在地上切出细窄的亮线。
陆续有脚步路过,或是是守夜人在廊下添灯油,或是几声急促的脚步与交谈,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孟青芦心里清楚再怎么敲都无济于事,索性仰面躺地,她展开四肢,就地胡乱游了两下。
长夜漫漫,她先休息一下,和不通人性的人讲理实在太劳神费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