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脚步声和话语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燥热从脊背爬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黏住了鬓边的发,孟青芦只想扯下这沉重的冠,撕开这闷人的珠帘,透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颠簸停了,轿帘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股混杂着树木和野草气息的风灌了进来,有人伸出手,她看不清,珠帘遮着,只觉光影晃动。
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在轿门口响起,又快又急:“郎君莫怪,我家娘子前几日不慎感染了风寒,身子一直没好利索,今日强撑着,眼下怕是有些手脚无力,神思倦怠。等会儿礼数上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郎君千万多担待些。”
字句的意思在孟青芦的脑子里是模糊又迟缓的,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衔冰的声音。
衔冰呢?孟青芦记得上轿前,她明明跟在轿边的。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便搀住了她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从轿厢里带了出来。
少年郎的手臂自后环来,稳住了她。
“简直胡闹!”他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后响起,胸膛的震动与温度,透过嫁衣,沉沉撞进她昏沉的知觉,“方才见她这般虚弱我还奇怪,原来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主君也太不知体恤!女儿既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推迟几日婚期便是!左右我又不会不娶,何至于这般赶鸭子上架,半分不顾惜她的身子骨?”
陆也见对面的侍女低下头大气不敢喘,语气缓了缓又道:“你莫慌,我不是在怪你,抱歉。”
此刻,新妇大半重量倚在他臂弯里,隔着重锦都能摸出单薄骨架,安静得反常。
他蹙眉,将人又揽稳些,触手却是虚软,那侍女已白着脸凑过来,扶住了新娘另一侧胳膊。
孟青芦脚踩在地上,像踩在云朵里,虚浮无力。
四周的声浪因为身着喜服二人的出现似乎又高了一浪。
孟青芦能感觉那侍女几乎承担了她大半的重量,另一侧似乎也有人在帮忙搀扶,脚步凌乱地簇拥着她。
视线所及,只有错落的方寸之地。
她看见自己金红的裙裾扫过石阶的边缘,看见门槛高高的影子。
谢允善端坐高堂之上,隔着满堂的红绸与暖光望去,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莹光。
她微微侧身,朝身旁的陆乘低语慨叹:“当年那么小的人儿,如今也娶新妇了。”
陆乘笑了笑将她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还记得么?”谢允善弯起一抹恍惚的笑,目光看着堂下的人,却仿佛穿透了时光,“他那时才那么一点儿高,非要挤在我们中间,一手拉着你,一手扯着我,嚷着要我们把他架起来,荡秋千。”
陆乘呵呵一笑:“怎会不记得,这小兔崽子小时候那么讨喜,长大了却不讨喜。”
谢允善面露嗔意,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轻拍了他一下:“怎么说话的?大喜的日子说新郎官不讨喜?”
陆乘掌心一空,心喊不妙,他眉峰微动,侧过身想低声解释两句:“夫人,我并非……”
恰在此时,赞者清亮悠长的唱礼声陡然响起,瞬间将所有的低声絮语都压了下去。
满堂宾客的目光与心神,霎时都被那对红衣璧人牵去,新人已缓步至眼前。
赞者高唱,三拜之礼庄重而行。
礼成瞬间,侍女立刻将孟青芦接了过去,动作快而稳,低声道:“奴婢送娘子入房。”
几乎是将人半抱离了他的臂弯。
陆也收回手,叫住了侍女。
侍女脚步一顿,僵住了,却听他吩咐:“若带了对症的药,即刻去煎。若没带就叫人速去府外请郎中来。”
侍女愣了一瞬,松了口气:“是,谢小侯爷。”
陆也不再多言,转身迎向一拨贺喜的宾客,脸上瞬间绽开明朗的笑意,抬手就揽住了当先一位郎君的肩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卫三郎!你还敢来啊!”
他话未说完,周围便传来哄闹:“陆小侯爷快来啊!躲什么酒!以往常常躲酒,今日可躲不了了吧?快来快来!”
“马上马上,叫这么急催命啊?”陆也收敛脸上神情,扭头笑骂,同时袖中手指朝后快速一划,小厮破梢斫楠立刻会意。
陆也顺手抄起路过侍女食盘里的酒壶往后一抛,破梢稳稳接住,斫楠立刻不着痕迹地侧身,将怀中早备好的一壶清水与陆也抛来的酒壶调换。
二人动作熟稔,配合默契,显然做惯了的。
“来了来了,莫催莫催!”陆也已挤入人群中央。
破梢如影随形贴上前,执起那壶清水,次次稳稳斟满。
陆也仰头便灌,喉结滚动,豪气干云。
而此时孟青芦被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过似乎很长的回廊,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被带到一间红得刺眼的屋子。
身侧那双手一直没松,甚至在她想顺着床柱滑坐下去时,猛地用力,将她按住。
“娘子,可不能睡,还没揭珠帘呢。”那脆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往下滑,又一次次被那双手强硬地拽起。
耳畔是那侍女反复的低声:“娘子,醒醒神……就快好了……”
快好了?什么快好了?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像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一股苦涩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钻入鼻腔。
她下意识地想偏头,下巴却被一只手捏住,力道不小。
“娘子,该喝药了。”还是那个声音,但语速很快,“喝了这剂风寒就好了,您就能舒坦些。”
碗沿抵住了她珠帘下的唇。
那药滚烫,苦涩异常,她想闭嘴,想摇头,可那只手稳稳固定着她,另一只手甚至抬高了碗底。
刺苦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进口中,她被迫吞咽。
一碗药很快被灌完,那侍女松了手,也松了口气,迅速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