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那双染着蔻丹的手将垂珠向上一引。
动作太大,珍珠与珍珠激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越却失序的碎响,几串珍珠甚至被带得飞溅起来,在烛光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帘幕由中而分,被粗暴地撩起,堆叠在如云鬓角之上,再也不能成为屏障。
烛光毫无阻隔地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这谁!是那谁!
血液轰然冲上孟青芦的耳际。
她甚至都没思考,左手就已经攥住他衣襟猛力一拽,右膝抵上榻沿借力,整个人将他按倒在赤红锦被之上。
头冠珠翠激烈摇晃,砸在他颈侧叮当作响。
“蓄意报复,是不是?”她膝盖抵住他腰腹,“就一匹马你还在计较啊!”
“等等——”陆也还没弄清楚状况,下意识攥住对方手腕,触手却是不同于大老爷们们的纤细手腕,他力道不由松了三分。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
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连她的手腕都忘记放下了。
他偏着头怔住,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竟尝到些许铁锈味。
此刻的陆小侯爷身着一袭绛红圆领袍,一顶赤金发冠将乌发高高束起,冠侧垂下的长缨以金丝与朱线编成,映照着满堂华彩在他的肩头流转生辉。
孟青芦却无暇欣赏,只心道这人模狗样的登徒子!怎么还敢抓她!
是不是还想报复她,他毕竟是男子力气大,她不一定打得过他,所以她得先下手为强!
孟青芦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手腕一口咬上去,听见陆也斯哈斯哈地抽着冷气。
陆也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去,一圈清晰的牙印深嵌在皮肉里,边缘泛着充血的紫红,细密血珠正从齿痕间隙渗出来。
“你属狗的吗?!”他甩着手腕,痛感后知后觉地炸开。
“你才属狗!我生肖是鸡!”孟青芦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
陆也趁机腰腹发力向上顶撞,趁她回怼之际翻身爬起来,孟青芦却一不做二不休一头把他从床上撞了下去,陆也失去平衡,伸手捞了她一把,于是二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陆也爬起来刚退半步,那镶珍珠的绣鞋就照着他膝盖骨踹过来了。
“就一匹马!我也没和你抢!是折你面子了吗!非要这么阴魂不散!”
躲开这一下,那边枕头又兜头甩来,才侧着身子躲过,又听那酸橘子骂道:“只听说小侯爷的纨绔之名,没想到竟还这般睚眦必报!你可真是处心积虑!药也是你下的吧!”
“不是!你等等——”陆也眼疾手快地侧身躲在屏风后面。
孟青芦根本不听。
她像是要把他抢她马和欺负玉泊然的旧怨全都报了。
孟青芦直接抄起了妆台上的黄铜镜。
“停!”陆也头皮发麻,终于吼出声,“镜子!那是铜的!真会死人!”
镜子在半空顿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碎发粘在脸颊边,铜镜中映射出二人的面容和满地狼藉。
陆也靠着屏风喘气,脑子尚且放松着,颈上却又挨了一巴掌。
等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被她踹倒在地。
孟青芦骑在他身上,真想一拳砸下去,将所有的新仇旧怨都砸下去!
可她扬手时,腕子被他突然握住,她挣了挣,没挣开,她想也没想抬起另一只手便又要挥过去。
这次陆也没再挨打。
因为他侧头避开,腰身一拧,趁她前倾的刹那翻身而起,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彻底颠倒。
他单膝压住她乱踢的小腿,左手扣住她双腕按在头顶,右手仓促地垫在她后脑与冰冷地砖之间。
“打够了没有?”他喘着粗气,“什么叫我蓄意报复?我清清白白!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孟青芦胸膛剧烈起伏,被制住的手腕还在发颤,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你迎我进门的时候没看到花轿上挂着的是孟吗!还说不是蓄意报复吗!昂!”
陆也愣住,他茫然回想那顶喧哗喜轿,继而坚定道:“什么孟不孟的!那挂的是杨!我亲迎的!我能不知道吗!昂!”
“杨?”孟青芦猛地挣开他坐起,“你瞎了不成?!”
“你瞎说!不信我们现在就去看!你敢不敢!”
“去就去!谁还怕你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冲向房门。
可手还没触到门闩,哐当一声,木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烛火剧烈摇晃中,陆乘僵在门槛外,谢允善脸上血色尽褪。
满室狼藉无所遁形。
翻倒的烛台蜡泪横流,撕碎的红绸挂在床角,珍珠与碎瓷在砖地上混作一片。
而最骇人的是那两个新人,陆也衣袖凌乱,脖颈全是抓痕咬痕,乌发杂乱,脸上隐约有指痕。
而新妇更是赤足乱发,但这远远不够,最令谢允善恐惧的是眼前的儿媳压根不是丽娘!
四个人,八只眼睛,死寂地对望着。
陆乘没见过杨丽娥,此刻喉头滚了又滚,才挤出一句的:“你们……这是……洞房还是……”
孟青芦狠狠瞥了陆也一眼,稍理衣裳,双手从容抬起至胸前,指尖相合如执虚笏:“下官司天台灵台郎孟青芦,请陆少卿公安。”
陆也被她瞪了一眼,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也对着陆乘行礼:“在下永宁侯府您的儿子陆也,请陆少卿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