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那点小事,我早八百年就忘了!我若真想报复她,有的是更干净利落的法子,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把两家婚仪这么多人都搅进来,就为了让她扇我一巴掌,再给我脖子上添彩?我是闲得发慌,还是嫌自己名声太好?昂!”
孟青芦毫不退让:“不是你那日在樽楼说我完了的吗?不是你说要让我好看的吗?我现在穿这么好看嫁给你的不正是合你心意了吗?”
陆也一下子站了起来:“我让你好看是这个好看吗?我只是说说而已!惹不起你我放放狠话还不成吗嘶——”
岁娘低低哎哟一声,陆也大约是激动到扯到了什么,她忙按着他坐下,道:“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仔细脖子!仔细脖子!”
她趁着陆也疼得说不了话,又赶忙低声劝道:“我说句逾矩的话,事已至此,堂也拜了,礼也成了,外头如今又是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局面,你又怎知杨家娘子如今是何种状况呢?你们年轻人气性大,有些磕碰误会也是常有的,日后慢慢处着总能好的,往后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再圆房添个一儿半女什么的,眼下可不能再闹了呀!”
陆也大惊失色地吸了口气:“圆房?谁圆房?和谁圆房?你说那个狗官吗?不可不可!打死我也不可!我根本不会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更别说什么圆房生孩子了!我现在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喜欢她!”
岁娘吓得魂飞魄散,着急地去捂他的嘴,陆也却一甩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反而更大,背书似的:“若无连理意,岂作合欢枝!宁作出家僧,愿喂戍边马—”
话音砸在地上,还没落下,屏风后赤色的裙裾一动,孟青芦跑了出来。
陆也没料到她会直接冲出来,吓得往塌上一缩。
岁娘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想上前隔开两人。
孟青芦却先开了口,眼睛亮亮的:“小侯爷宁愿出家为僧,戍边喂马,也绝不愿与我有夫妻之实,生儿育女,是不是?”
陆也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发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孟青芦忽然俯身,两手一左一右拽着他头冠垂下的长缨,把他往前一拉。
她力气不大,动作却极快,将猝不及防的陆也拽得向前一倾,两人瞬间靠得极近,鼻息几乎可闻。
“使不得!使不得!”岁娘再度魂飞魄散,手里的药瓶脱手,骨碌碌滚到地上。
其他侍女也惊呼一声,不慎打翻了手边的铜盆,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屋里统共没几人,却乱作一团,瞬间鸡飞狗跳。
孟青芦趁他惊愕失神的刹那,迅速凑到他耳边。
温热急促的气息落在他耳廓,压得极低的字字清晰凿进他耳中:“你爹娘逼你成亲你不愿,我爹亦逼我成亲我亦不愿,事已至此不若你我二人假作夫妻,只做戏不走心,日后你我遇真心人便和离,我们二人皆来去自由,小侯爷敢不敢应我?”
孟青芦自觉考取女官不易,可律令森严,有孕即革,永不续用,她可不信范淳能接受断子绝孙。
但这位陆小侯爷不一样,他似乎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脑子里想的也和旁人不同,况且他与她的梁子不浅,方才他说绝不会与她有夫妻之实,左右都是深渊,她或可一试。
所有的嘈杂,岁娘的惊呼,器物的碰撞,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消失,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也的耳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围依然在喧闹,水迹可能正漫向他的靴边,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那双清亮的眼睛将他一点点吸进去,搅乱。
好香啊,她熏的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我自然是敢的!”
孟青芦十分满意,她直起身,后退。
于是所有的声音和景象瞬间回流,陆也的理智开始回笼了。
不是?好什么好?他怎么就答应了!他刚摔地上脑子摔坏了吧?
岁娘见孟青芦又回到了里间,赶忙拿着药膏靠近,陆也随手拨开碍事的冠缨,闭上了眼,任由微凉的膏体涂抹在脸颊。
眼睛一闭上就容易胡思乱想。
不对啊,他陆也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还是被这么个狗官牵着鼻子!
“郎君,孟三娘子。” 门外仆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反省。“侯爷与夫人请二位至正堂,请二位随我来。”
陆也还未反应过来,孟青芦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吓得他又往后一缩。
“走了。”她丢下两个字,语气平淡地发号施令。
“要你管!”他小声发泄,回头拿上了自己的团扇就跟了上去。
回廊幽深,赤色风灯光晕朦胧,两人跟在仆妇身后并肩而行。
孟青芦目视前方,交代:“待会就算长辈们说什么把亲换回来,我们都不认。”
“我凭什么听你的!”陆也下意识反驳。
孟青芦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廊下光影在她眼中明灭。
“就凭——”她微微侧身拉近二人距离,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小侯爷刚才答应我假成亲真做戏的时候,可是答应得挺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