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慕容衍公务繁忙,案子上的奏折堆积如山,索性便在此处见了他们。
大祁帝王生的龙章凤姿,一袭明黄龙袍,威仪自现,五十上下的年纪瞧着与檀万山虽相差不多,但看檀逍的目光却温润不少。
“逍儿,听说你又闯祸了?”
慕容衍假作嗔怪地瞪他一眼,实则眸中并无半分愠怒。
可还不待檀逍回话,李坎却先吓得哆嗦在地。
他真不知给檀逍撑腰的竟是大祁皇帝,否则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触檀逍眉头。
慕容衍目光落向李坎,面上那抹慈爱瞬间消失。
九五之尊威仪凛然,居高临下睥睨着阶下之人:“你既接到密告,为何不上报刑部?身为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连自己的职责都不清楚么?”
“你到底是怎么当得官?!”
慕容衍一拍桌案,李坎顿时埋首伏地,惊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容衍训斥之后似是不耐烦看他,便一挥手将其撵了出去。
随即又冲檀逍招手,将他喊到身前:“逍儿今日这荒唐事传的满京风雨,不是要娶什么画像么,怎还来了个大变活人?”
提到谢清宁,檀逍笑意渐浓:“我怎会那般胡闹?自然是真要娶一房夫人的。”
慕容衍似是也来了兴趣,放下手中御笔,问:“是谁家的千金?何名何姓?你这小滑头嘴严的很,过往都未曾听你说起过。”
檀逍面不改色,笑着答话:“不是京中千金,夫人闺名——”
“解如梦。”
慕容衍听罢,不知想起什么,竟将御笔递给了他:“谢?是哪个字,逍儿给朕写写。”
檀逍接过,端正的写了个“解”字。
……
谢清宁倚在榻前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恍惚间,她又梦到住在桃园村的那半年。
那时檀逍身体刚恢复,昨个刚得知她叫谢清宁,转天就见谢丛喊她“如梦”。
檀逍追着她问缘由,她便如实道:“如梦是我爹给取的小字,除了谢家,你是唯一知道的一个。”
“唯一的一个?”
少年重复着那几个字,忽的笑着抱起了她。
她吓了一跳,正要喊檀逍把她放下,院外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谢丛过来看他们了。
谢清宁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梦中的敲门声已逐渐远去,可小檀府的大门此刻却真被砸的声响不断。
谢清宁神情一凛,心说别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提步往外走,却迎面撞见檀万山大步而来:“那孽障呢?你别告诉我他昨夜真没回府?”
“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清宁没急着答,反而先问了句。
檀万山用一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态度对向她,正欲开口,檀逍就慢悠悠走了进来。
檀万山扭头瞪去,不顾是否有下人在侧,就厉声道:“你昨晚几时出的宫门?是不是去了李坎的宅院?!”
檀逍凝眉,面上浮着几分散漫:“您这话何意?”
檀万山急的猛砸了下手,高声道:“我何意?你知不知道李坎死了?他昨夜刚闯了你的府,今早就死在家中,你敢说这事跟你无关?”
说着,又回头一指无辜躺枪的谢清宁:“还有你,你也脱不了干系!”
谢清宁听罢蹙了下眉,正想说“关我屁事”,檀逍便眼一眯,直接薅住了他老爹的衣领:“檀万山,我四年前说过的话你是忘了么?”
以往在外人面前,檀逍多多少少还是会给檀万山些面子,哪成想今日竟忽然发疯。
檀万山被拽的露出狼狈之相,可眼下已然顾不上这些,股股寒意自檀侍郎后脊攀爬而上,叫他如何都难掩心中惊惧。
自从檀逍回来,就搬离了大檀府。
那日阴雨沉沉,檀逍也是这样揪着他的衣领轻吟:“你与我相安无事,我便与你相安无事。”
这几年檀逍的确不曾找他麻烦,怎么今日——
想到此,他又细细打量起谢清宁来。
恐怕,这来路不明的新娘子还真是逆子的心上人?
随檀万山同来的府兵见自家老爷被为难,也都怒目瞪向了檀逍,大檀府看小檀府一向带着鄙夷,他们也并不认檀逍这个小主子。
谢清宁知再闹下去也讨不到便宜,可檀逍到底是为了护她,她自当领情。
她上前半步,轻拍了下檀逍的手。
檀逍一怔,还是放开了檀万山。
女子思虑半刻,看向檀万山:“昨夜李坎刚来府上,今早就殒命家中,虽说这矛头直指檀逍和我,但檀大人是陛下亲封的正三品刑部左侍郎,慧心巧思,明察秋毫,应该……不似李坎那般莽夫有勇无谋吧?”
“你——”
檀万山攥了攥拳,可又被谢清宁噎的无法还口。
他还以为谢清宁是要劝阻檀逍,哪成想是个拉偏架的。
而谢清宁也无所谓他作何想,檀万山若不想承认自己是莽夫,那方才对他们的指摘便是无稽之谈。
若是承认,一介莽夫的话又焉能信之?!
谢清宁勾勾嘴角,继续道:“其实李坎带来的那幅画像足以说明问题,根本就是有人想要谋害我和檀逍,可檀大人非但不为儿子的性命担忧,却一早登门来兴师问罪——”
她停顿片刻,立即露出几分哀恸来:“也难怪檀逍这般伤心,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左不过是太想得到父爱罢了。”
檀万山:……
若说昨夜,他对谢清宁还只是恨屋及乌,可现下见识到了女子的厉害,简直气的连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不过他也承认谢清宁所言,他当然不在意檀逍的死活。
顶多是不愿檀逍这个杀人犯,阻了他的官运。
檀万山越想越气,原地转了两圈,提声道:“你们在我面前巧舌如簧并无用处,已有证人指认檀逍卯时初去过李坎宅院。”
他面向檀逍:“我再问你一遍,你昨夜几时离的宫?”
檀逍莞尔:“寅时末。”
檀万山哼了声:“你寅时末离宫,按照宫门与李宅距离,你卯时初出现在他家院外合情合理,仵作也验出他就是卯时丧的命,还有他的死状——”
说到此处,檀万山不知想起了什么令之惶恐的画面,脸都白了半边:“你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他眉头凝的,皱起极深一道竖线。
可檀逍依旧面不改色:“他的死,与我无关。”
一时间,双方因这番对话僵持不下。
谢清宁的视线在二人面上飞快流转,随即,开口道:“檀大人,此案应该没那么简单。”
“既然纠缠下去并无意义——”
她稍作思忖,提议道:“不如把这桩案子交给我们来破?刚好我也想为自己洗脱冤屈。”
大祁律法并不避讳涉案人员参与查案,而檀万山对檀逍带有偏见,谢清宁很难相信他会秉公处理。
加之种种情形来看,幕后真凶似乎真想要了她和檀逍的命——
既已被迫入局,还不如把主动权放到自己手中。
可她话刚落,连带着檀万山等大檀府的府兵,都忍不住露出嗤笑之态。
檀万山看向她,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交给你们?莫说你一介女子压根没这个能力……”
他走近两步,似看好戏道:“本官不得不提醒你,恐怕你根本就不了解自家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非是见檀逍有副好皮囊罢了,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小女子!
那李坎的尸体像被挂腊肠一样挂在了院子里,而这种死状,他早年间就在檀逍的院子里看到过。
不是檀逍杀的还能是谁?!
檀万山似是在衡量,但檀逍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见他不应,男子不紧不慢道:“父亲做不得主就算了,我去寻个能做主的来。”
“慢着!”
檀万山猛地抬手:“破案可不是儿戏,我也需要向上面交代,”说着,又轻哼了声:“既然你们这么想自证清白,本官也不是不能答应。”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面,我只能给你们七日,若七日后你二人还找不出真凶,为父便只能大义灭亲了!”
他说着一甩衣袖,扭身时眸中阴鸷一闪及逝。
既然这么急着送死,那便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