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厚实像是有备而来,来人果然追着他同步下楼,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轰隆!”
垂野没有离开,反而一脚踢死门,摸到开关打开。
几乎是同时,车库外的电动摩托开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不仅如此,手机内的留存代码开始疯狂运转起来,同频道的无线电顺着席卷而去。
鬼魅的声音传来:“你以为,我会逃?”
“走为上策的确不错,但我想,”垂野黝黑的眼瞳中,幽蓝色的光线再次闪烁,“要走也要拉个垫背的。”
闸门拉上去,电流还来不及注入灯中,整个危楼的光亮都集聚在窗户的投影中,明明被设计引来危楼的人是垂野,他却不慌不忙地靠在门头。
蓝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妖冶。
身后跟随的身影滞住,砸过去的水泥袋子被稳稳接住,来人的面貌毫无破绽地展露在眼前。
垂野握刀的手一松。
“怎么是你?”
来的不是别人,就是秦曌。
他带着瓶水就来了。
所以刚才从进门上楼到追下来,全程没有别人,都是这个二货搞出来的动静。
垂野不是没有被吓到:“你跟踪我?”
“这哪能叫跟踪啊,这叫做战友之间铁打的情义,永恒不变的羁绊。”秦曌找了处干净地方开腿蹲下,这里离最近的地铁站隔着几百米,一路跑过来他腿都快抡飞了。
晓是如此,手里的水他却一点没碰。
“我不渴。”垂野犹疑地看着他。
没想到人还不买账,秦曌把水隔空取了回来,扬眉道:“呦,小垂顾问是被吓到了?”
垂野撇开脸。
“没事儿,吓死了也是艳尸一具。”
乒铃哐啷一顿响,又是一袋子水泥灰灰砸过去。
秦曌稍稍偏头躲过去,耸肩:“哎哎得了,别砸坏了手,知道你肩能提手能扛的,咱们全局上下的技术队都等着你这十根芊芊玉指养活呢,乖。”
“你跟谁来的?”
一开始垂野就没带耳机来,交摩的定位系统也提前做了干扰,这厮却还能找到他,要说没人指点迷津,鬼才会信。
秦曌打了个哈哈:“你问我就答,这不是显得我很傻吗?”
“不如这样,我们礼尚往来,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东西趋使你放着近在咫尺的案子不看,千里迢迢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故地重游,怀念那年那月那日咱俩的邂逅?”
垂野没理他,只是肩头稍微放松。
“好吧,小垂顾问并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那不如你告诉我,”秦曌回归严正,“你在找什么东西?”
垂野双手蜷握了起来。
“与你无关。”
秦曌一笑:“看来还是信任危机啊,这可不行。我作为你的联络员,要时时刻刻保证你和组织上的正常沟通联系,你不信任我,组织把我换了怎么办?到时候换来个婆婆妈妈的联络员,或者像沈峤那样几年不开口的大佛,你架得住?”
他一步一唤,说的天花乱坠,等走到垂野面前,肚子里的花早就坠完了。
垂野小心地收起刀刃。
秦曌懒洋洋笑:“什么牌子的爪刀,双刃还是单刃啊?”
身躯沐然一震,腰间仿佛被人盈盈握住,对方似乎能透过衣料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垂野肯定秦曌没看见过这把刀。
——爪刀,因为其穿刺破甲的极端伤害力和轻捷小巧的身姿,在国内严禁私自购买持有,垂野不可能拿出来给别人看,更何况是秦曌。
秦曌:“还想狡辩?一看你就不是正规警校出来的,怎么,以为在警用尼龙带上多割几道就看不出来了?我看看。”
垂野无奈手腕一翻,刀口朝里送了出去。
但秦曌看都没看,接着二话不说顺过手,掀开了他的衣袖,飞驰其上的月牙和爪刀的弧度极为相似地重合起来。
“伤怎么弄的。”
“第一次追人,手生。”
“我就知道。”
之前追捕过程中秦曌就看见了,但他当时并没有细问,靠关系走亲戚的人他不是没有见过,更别提垂野只是特邀顾问,说到底还不算正式编警,甚至可能连警号都没有。
“你怎么进的警局?”
“社招。”
“社招都能讨到专业手法对口人才,看来国家的选拔机制果然强。”
垂野认为,他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车库窗户连接着外面,微弱的光线打在秦曌结实硬邦的手臂上,线条透过白粉的袖子起伏摇动。
但秦曌只是在很认真地检查:“你这样算擅自离岗,知道吗?下次再不打报告就走,我可不会偏袒你了。”
垂野偏开脸,窗外的微光预示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秦曌没有深究他的来处,其实已经是在退让了,但……
无理由擅自离岗……他不也是。
秦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现代监控系统普及后,办案破案效率有了质的飞升,以往十天半个月都无法破解的案子,现在只需要一个电脑就能解决。
从酒吧男尸到抓下家,这一共不过个把星期时间。
此时微弱的试探,在宽敞舒适的温度下,被稀释成了短暂的休息。
垂野眸间的蓝色淡化下去,就在他准备收回电子屏时,悄无声息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瞬间立耳:“你听见了吗?”
“什么?”
垂野对他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动。
蓝瞳再次亮起,红外夜视打开。水泥柱支撑起主房梁,车库中只剩下几袋水泥,半开阳台吹开冷清寂静的风。
在一切的平静中,一团橙红色的东西在楼梯后方蠕动着。
下一秒,垂野的视野被遮挡了起来。
“不是让你别动……”
“嘘。”
没等垂野反应过来,秦曌已经拉着他躲到了水泥袋子堆后面。
夜视中的热团逐渐化作人形,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接着一声哈欠打开了门。光线不留余地地冲进来,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不习惯,等一切变化褪去,垂野才睁开眼睛。
门口来了个男的,车库里的人见了他,那叫一个相见恨晚,转头义无反顾地冲进去,愣是掘地三尺,从一片荒芜的车库中哼哧哼哧搬出两大袋玩意儿来。
那典型的黄色塑料袋,几人都再熟悉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台电脑,由于没有开机插网,垂野并没有检测到它。
如果他没猜错,密钥就在里面。
“大哥?”
“新老板死了。”
“那我们……”
“他让我们带东西离开,多说搓球,全部搬车上去,现在走。”
不一会儿的功夫,面包车发动的声音传出。垂野拉着秦曌出来时,只看到了最后的车牌号。
垂野说:“快通知队里的人。”
秦曌一脸纠结。
“还犹豫什么,这附近监控老化稀疏,他们一旦换车你就别想再找见人了。”
秦曌仍是一脸纠结。
垂野无奈掏出电话,里面的电话卡都被他拆了,他已经在毫无保留地告诉秦曌,看,我压箱底的宝贝都破釜沉舟了,你还在等什么,等一件半价的机会吗?
秦曌轻咳一声:“你知道幸福是什么吗?”
“什么?”垂野懵了。
秦曌将安秋心的手机扔给他:“是当你拥有苹果的时候,就只想着苹果。走吧好搭档,看来我们这次得靠自己了。”
“什么意思?”
秦曌自觉地跨上摩托后座,在前面预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垂野发挥。
“你手机和对讲机呢?”
“落厕所里了。”
垂野被气笑了,但安秋心的手机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当务之急要以追人为先。
他坐上去:“不准碰我,摔下去自负。”
秦曌嘴巴一撅,捻住兜风外套:“跟我说的路线走,这片区我熟。”
“跑过?”
他不羁笑道:“何止。”只要秦曌去过见过的地方,没有他想不起来的。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人生丰富程度。
车辆尾声停在废弃钢铁厂。
虽说这是个厂,但其幅员之辽阔,和先前乱窜的巷子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而垂野眼里交织的蓝线就快要消失了,偏偏这时候秦曌来了句。
“相信我,别进厂里,他们开的车宽度大,根本不可能在废厂里来去自如。”
这是秦曌办案多年的经验之谈。
但蓝瞳显示的线段直直指向里面。
“下车。”
“什么?”
垂野直接跳了下去,风刹那间停驻。
“我能看见他们在哪里,跟我来。”
两人对面站着,秦曌噗声笑了:“不是,您是开了天眼还是阴阳眼啊,这黑不溜秋的你能看清?难不成你随身带着热成像显示器?”
垂野就这么站着。
秦曌的笑绑不住了:“不是垂顾,他们那车真进不去?”
“谁说一定要开车进去了?”
垂野:“你刚才听见他们的话了吧,如果我没猜错,他们进厂不是为了躲,而是为了取回什么东西。”
“按照我们先前的预想,这伙人是团伙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强,他们的作案手法和‘鬼泣’药骗案的手法极像,而其罪恶能一直延续至今,秦曌,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为他们打掩护。”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垂野指着自己的眼睛:“只有我能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