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跟我来。”垂野撇开手,把人落在身后,自己顺着铁架台爬了上去。
这片老厂曾经是云省最辉煌的钢铁森林,而今拔地而起的罐子管道已经附着上了斑斑锈迹。垂野借助基础架台攀进原料运输管道,借着阶梯爬上去,如果那些铺满废铁片的滑道可以称之为阶梯的话。
他经过平台,顺便带了把后面的人。
其实保安亭就是最后的监控了。进入高炉区后,一切信号与他们无关。
但垂野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向上爬。
爬过高炉,爬上悬臂,爬到精疲力尽,最后躺到栅栏板平台上。
秦曌感受到他手掌在颤抖。
垂野口中的密钥多半跟着人跑了,而这么神乎其神的人物,现在却被逼得只能躲在厂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除了一直爬,还能干什么呢?
秦曌坐到他身边,双臂撑起。
无人机的猩红与星空的蓝相得映照,垂野曲着条腿。
空气突然振动。
“对不起。”
秦曌愣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垂野说的话。
“我的事把你卷进来了,对不起。”
原来这一路上来他不是在生气,而是在自责。
“哼。”秦曌哼唧着躺下去,“对不起什么?我们是兄弟,兄弟患难怎么能不搭把手?你那什么密钥?是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信号的,但没有你,我们压根连人都见不着。”
“……”
垂野换了条腿支棱起来:“有人说你办案子很差,抓到人不是骂就是吵,甚至把受害者和加害者一视同仁。”
秦曌:“都是人,为什么非得加滤镜?我也不是瞎,也不是极端,只是我见过很多人和事,有些东西是无法绝对衡量的。”
垂野这才发现,秦曌是闭着眼睛的,他松松紧绷的肩:“那安秋心呢?”
秦曌哼笑一声:“还说他,你当真以为我没听见你们俩在密谋什么?既想证明他妈家暴,又想减刑缓刑,还想私下报仇了事……既要又要的,天下哪有双全的事。”
身边的人没了动静,秦曌继续:“小垂顾问,骗子能骗傻子多久,是由傻子决定的,骗子决定不了。”
“我没骗你。”
秦曌睁眼转过去:“你敢发毒誓说你没骗我?”
垂野背影坚定不动。
秦曌大笑一声。
“我还真好奇,你到底是哪个省厅领导批下来的,背景假,做事不合常理,除了拆分手法和南警很像……”
“小垂哥哥,你高中学理还文?”
“我没上过高中。”
秦曌一时没了话,他本来想顺藤摸瓜问垂野是不是南警毕业的师弟。
“啧。”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要不我们玩个游戏?”
“不玩。”
“赌不赌……”
“……什么?”
“如果警队好兄弟先来找到我们,你就答应我一件事,要是你的好伙伴先找到我们,我就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
“再或者,也有可能一直没人来,我们就永远,永远远离城市灯火,就在这一片没有互联网的地方,种菜,生活,直到老死。”
垂野:“不会有人来,我只相信我自己。”
秦曌卷起翻了个身:“别那么肯定啊,你要相信是金子总会花光的,人生呢,葱明一点,姜就一点,不行就蒜了。”
“有些事,”他拍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显摆道:“讲给兄弟听听,兄弟和你同甘共苦。”
“……无聊。”
“所以我这不是在和你聊天嘛。”
“小垂小垂……欸我在……往旁边靠一点……好的……请问我可以和你交换问题吗……可以的秦哥。”
秦曌自问自答,说罢,他看了眼垂野缩着的背影。
秦曌撑着手没动:“那我先来,要是警队先一步来到,我要查你的旧手机。”
垂野没有迟疑:“不行。”
“先别急着拒绝嘛,”秦曌撇撇嘴:“如果你的小伙伴先来,我就把那个学警的故事告诉你,怎么样?”
垂野没接话。
秦曌:“你难道就不好奇是谁让我成为深柜的?”秦曌说一遍就拱他一下,拱地垂野生烦。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他哈哈一笑,哐啷揭开袖口纽子。
一块废铁传到垂野身前。
“这什么?”
“你之前摔烂的耳机,没修好我也不敢就这样扔了,正好带着来还你。还说呢,要是你把我甩了,我就把它揉烂了砸碎了埋进土里再也不给你找到。幸亏啊,咱俩都不是半路放弃的人。“
垂野拿过来,翻看两眼,突然直起身来。
秦曌有些奇怪。
“怎么了?”
“谁拿给你的?”
“沈小三啊,怎么?”
垂野眼中的怀疑转瞬即逝:“这耳机还没完全坏。”
“还能接到警用频道?”
“……不能,但能定位。”
“嗯……会不会是安秋心的手机?”
“不会,我装过防御系统。”
秦曌切了声:“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人怎么侵入我手机的我怎么知道的呗。”
“……”垂野沉默半晌:“也不一定。”
垂野打了个响指,身边的红蓝光线隐没进夜幕中。灯色落寞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临近街区的居民楼传来人声。
“老八,铁厂咋个又开了?”
“我看看喔呦,赶紧拉闸去,老物件通不得电喂。”
“有人进去了!”
“快去看看!!”
“看来咱俩都押错宝了。”秦曌将身后的水递过去。
垂野仰头混着星光吞下。
“手机给我看看?”
垂野突然停了喝水的手,秦曌被他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心虚:“怎么啦?”
其实不看也一样的,垂野眸间微动,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