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紧急戒备，突然就见少年就地打坐，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嘴里一张一合，念念有词。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

以我苍寻之名，引虚妄入目，织迷梦为牢。

前尘作影，今生成幻，

听我咒令——

入我幻境，不得自醒！

启——”

霎时，广场上的风就跟疯了似的，呼啦啦地刮起来，地上的碎石子、干树叶被卷得漫天都是，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碉楼顶上那面青黑色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的雄鹰族徽，不知不觉间慢慢泛起了诡异的红光。

阿实下意识就攥紧了黑瞎子的胳膊，感觉指尖的巫力慢慢散去，声音发颤却很清楚：“先生，这不对劲，咱们中招了......”

这话刚落地，广场两边的石墩子里，就冒出了淡淡的白雾。

那雾跟山间的不一样，不凉也不清爽，反倒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吸一口进鼻子里，脑袋立马就昏沉沉的，眼前的东西也开始打转、模糊。

黑瞎子反应极快，一把捂住阿实的口鼻，自己也赶紧屏住呼吸，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少年，大声说说：“大家小口喘气！这雾蹊跷，吸多了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几人急忙捂住口鼻。

可还是晚了！

那白雾蔓延得太快，眨眼的工夫就把整个广场裹住了，就算屏住呼吸，那甜腻的味道也跟长了腿似的，能钻透皮肤，渗到骨头缝里。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晕，身边人的身影忽明忽暗，耳边的风声、狼嚎声越来越远，被幻境精准拆分——

——

“族长，这幻咒一旦开启，虽然能击退敌人，但施术人自己也会陷入梦魇，苍寻毕竟年少，若困于幻境无法挣脱，那......”碉楼内一白衣长老欲言又止，很是担忧。

“这几名外来者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破解机关，千百年来，可曾遇到？”一名苍老的长者徐徐问道，眉头紧锁，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广场上的战况。

“未曾......”白衣长老无奈叹了口气。

“他们如此轻而易举就破解我们的符咒机关，想来，一定和锁幽冢有很深的渊源，这幻咒是先祖传下的最后一道禁制，若还是拦不住外来者......”老者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可能”白衣长老震惊道，他绝对不相信有人可以冲破幻咒，因为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破解。

“哎!”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至于苍寻这孩子，是否能冲破幻境，也要看他的造化，一切还要看天意......”老者似喃喃自语。

————

张起灵睁开眼，眼前是两座荒草覆顶的孤坟，碑上赫然刻着“吴邪、王胖子”，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荒草没过膝头，两座矮坟挨得很近，连碑都只是粗糙的青石，上面的名字被风雨磨得浅淡。

张起灵站在坟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痛，是荒谬的难以置信。他皱了皱眉，意识在混沌里拉扯 —— 是他又失忆了吗？是哪一段记忆断了？他分明记得最后分别时，吴邪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以后，胖子还拍着他的肩骂他闷葫芦。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两抔黄土。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有声音。

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是病痛，是意外，还是…… 又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渊？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们是不是又在等他，等不到，才慢慢冷了体温。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清醒刺进来。不是失忆，是“他们老了”，而他还活着。

人间的岁月对他们而言是一生，对他不过是几次转身，几场风雪。

原来所谓的并肩，终究抵不过生死界限。他们先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漫长到窒息的时光里。

世界瞬间空了。之前所有的坚守、执念、归途，一瞬间被抽干。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独，可直到此刻才明白，以前的孤独是等待，现在的孤独是永别。

他们不在了，这世间就再没有能认出他的人，再没有会喊他回家的人。被世界抛弃的感觉，比任何古墓凶煞都要冰冷刺骨。

过往所有绝境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幼时被丢弃在破庙的寒夜，孤身行走在无人荒野的茫然，青铜门后十年冰封的死寂，一次次失忆后找不到归途的惶恐，他活了太久，可唯独这两个人，是他拼尽一切想留住的光。

如今光灭了，只剩他一人，守着两座孤坟，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孤独。

曾经并肩的温度、吵闹的烟火、那句 “带我回家”，都像被冻在时光里的旧梦，触之即碎。

他依旧记得人间的路，却再也没有了同行的人。

往后的岁月里，他依旧是那个淡漠疏离、长生孤寂的闷油瓶，没有了需要守护的羁绊，没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连 “存在” 都变得轻飘飘的。

雪山是他的归宿，却不再是他们约定的终点。风掠过他单薄的身影，像在抚摸一具早已失去归处的灵魂。

从此天地辽阔，只剩他一人独行，沉默如石像，孤独如万古长夜。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站不稳。不是伤口的痛，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疼 —— 他守得住秘密，扛得住宿命，却扛不住再也听不到他们声音的绝望。

生无可恋，不过如此。

漫长的沉默后，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刀。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竟有一瞬的暖意。既然人间已无归处，既然连念想都埋入黄土，那活着，也只剩无尽空寂。

刀刃微沉，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

结界之外，阿实只一眼，就浑身发冷，心像被攥进冰窟。

眼前哪里是那个沉默、清醒的张起灵。漫天灰白，天地空茫，没有吴邪，没有胖子，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看见小哥独自站在一片死寂里，周身是散不去的孤寂，像被全世界彻底遗忘，也像主动把全世界推开。那孤寂太沉、太熟悉，阿实看着看着，竟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 一样无依，一样无路可退，一样被漫长的痛苦拖得快要窒息。

下一刻，画面撕裂般刺目。

拔刀，自刎，倒下，再起身，伤口愈合，再次拔刀。一次，两次，十次......。

他死不了！

长生成了最恶毒的诅咒，连解脱都不给他。

脖颈、心口层层叠叠的旧伤新痕，皮肉翻卷，血色刺眼，可伤口刚凝结便又被划开。他陷在无尽循环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我毁灭，眼神早已不是淡漠，而是疯魔。空，冷，狠，只剩一个念头：死！

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绝望！

阿实心口猛地抽动，心惊到发颤，又疼得喘不上气。不能再看了。

她不顾一切撞向那层无形结界，结界碎裂的瞬间，她冲进这片死寂幻境。

“住手 ——！”

声音在空旷里散开。张起灵却像没听见，只模糊瞥见一道身影冲过来，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字句都抓不住，也根本不在乎。他眼中只有刀锋，只有结束痛苦的唯一念头。

刀落下。

阿实扑上去拦，被刀刃狠狠划开肩头，剧痛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