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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真相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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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要撑到妈妈不再需要她撑的那一天。

晚上,苏念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Day 28。妈妈的结果是良性的。她没事。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相信。好到我站在自助打印机前面哭了出来。好到我觉得老天爷终于对我仁慈了一次。”

“然后我开始害怕。因为老天爷从来不无缘无故地对人好。他给了你一样东西,就会拿走另一样。他给了妈妈健康,会不会——拿走我的?”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我控制不住。”

“今天新斯年送了我围巾和手套。灰色的围巾,黑色的手套。他说是顺便买的。这个人每个谎话都说得一模一样,连表情都不变。”

“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会变。”

“妈妈说他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喜欢他。”

“可是妈,人生很短。我的人生更短。短到我可能来不及告诉他。”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妈妈今天说的“人生很短,别留遗憾”。

想新斯年今天说的“因为不忍心”。

想自己今天没说出口的那句“妈,我也生病了”。

她不能再拖了。

一周之内,必须说。

不管妈妈会不会哭,不管妈妈会不会崩溃,不管妈妈能不能承受。她必须说。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槐树叶,放在手心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脉的纹路。

叶片很薄,很脆,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摸到它的形状。

就像新斯年。

她看不到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他在害怕。

和她一样害怕。

苏念把槐树叶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学。

还要见他。

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还要在正常里,偷偷地、一点一点地、把真相说出来。

周一早上,苏念到了学校,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新斯年的字,是老周的。老周的字她认得——潦草,但有力,像他这个人。

“苏念,来办公室找我。”

苏念放下书包,去了办公室。

老周正在喝茶,看到她进来,放下了杯子。

“苏念,你上周跟我说的事,我考虑了一下。你妈妈的穿刺结果是良性的,对吧?”

苏念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老周怎么知道的——她上周请假的时候说了陪妈妈做穿刺,老周记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这周。”

“你决定了?”

“决定了。”

老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念,老师想陪你一起去。”

苏念愣住了。

“周老师——”

“不是以老师的身份,”老周说,“以一个长辈的身份。你妈妈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不容易。她知道你生病,肯定会崩溃。多一个人在,多一份力量。”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眼眶红了。

“谢谢周老师。”她说,声音有点哑。

老周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好好治病就行。等你好了,还要回来参加高考呢。”

苏念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好”,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她点了点头。

因为她不想让老周失望。

周一下午,体育课。

苏念没有去操场,她去了学校后面的老槐树。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槐树的叶子已经几乎落光了,只剩下最顶端还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在想,她是不是也该像那些叶子一样,落下来了。

不是现在,但快了。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快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念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算好了距离和节奏。

新斯年在她旁边站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

“猜的。”

苏念笑了一下。又是猜的。他什么都是猜的。猜她家在哪,猜她在哪,猜她疼不疼,猜她有没有哭。

他猜得每次都准。

“你怎么不去上体育课?”苏念问。

“不想上。”

“为什么?”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也没上。”

苏念偏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苏念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克制,不是假装。

是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

“新斯年,你怎么了?”苏念问。

新斯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着最顶端那几片快要掉落的枯叶。

“苏念,”他说,“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别的光。是那种——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的、忐忑的、期待又害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想再猜了。

他不想再用“维生素”代替药物,不想再用“顺路”代替陪伴,不想再用“猜的”代替“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他想听真话。

哪怕真话很疼。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瘦削,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是昨天抽血留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新斯年。”

“嗯。”

“我生病了。”

四个字。她终于对第三个人说出来了。

第一个是顾医生。第二个是老周。第三个是他。

“我知道。”新斯年说。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他的眼睛没有红。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一直在等对方说出来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念问。

“你撕体检单的那天。”

苏念愣了一下。

那天。她蹲在垃圾桶后面,把报告单撕成四片,扔了。她以为没有人看到。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原来他看到了。

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新斯年看着她。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飘在脸侧。

“因为你在假装,”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连假装都不行。”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偷偷的、用手背抹掉的泪。是那种再也忍不住的、积蓄了太久的、像决堤一样的泪。

她蹲了下来,蹲在槐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带着喘息、带着哽咽、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恐惧的哭。

新斯年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来,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树。

像那棵老槐树。

像一个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会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苏念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她的喉咙哭哑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新斯年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

他一直在。

“你为什么不蹲下来?”苏念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我蹲下来你就该说我腿短了。”新斯年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像一个小丑。

“新斯年,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该说什么。说“会好起来的”?他不确定。说“我陪着你”?太轻了。说“我喜欢你”?现在说,像是在同情她。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苏念,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但你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事?”

新斯年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说的那片槐树叶——我不是在你之后摘的。在你摘之前,我就摘了。”

苏念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摘的?”

“高一。你来这棵树下面背书的时候。”

高一。那是在她生病之前很久。那是在她拿到报告单之前很久。那是在所有的事情发生之前很久。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生病。不知道她会在洗手间里哭。不知道她会每天戴帽子。

他只知道,有一个女孩,在这棵树下背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很好看。

所以他摘了一片叶子。

压干了。

夹在书里。

带在身边。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褪去了所有冷漠和伪装的、真实的、赤裸的、把她放在心里很久很久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高二开学的时候,她的笔袋里多了一片压干的槐树叶。她以为是风吹进去的,或者不小心夹进去的。她没多想,只是觉得那片叶子很好看,就留下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片叶子不是风吹进去的。

是新斯年放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一直在做这些事。

在她生病之前。

在她生病之后。

在她知道之前。

在她知道之后。

“新斯年,”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你是不是喜欢我?”

新斯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风把最后几片槐树叶吹了下来,落在她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嗯。”他说。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但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红到耳根,红到那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的脖子。

苏念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带着眼泪的笑。

“我也喜欢你。”她说。

风把他们的话带走了,带到槐树的枝丫间,带到光秃秃的树枝上,带到那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里。

带到那个漫长的、终于说出了真话的瞬间。

槐树下,两个人蹲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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