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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升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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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数。”她说,“一辈子都算数。”

新斯年的眼眶红了很久,但没有掉眼泪。他不哭的,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不哭了。但苏念知道,他不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不敢哭。他怕哭了就停不下来,怕停下来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怕站不起来之后就再也走不到她身边了。

所以他不哭。他只是握着苏念的手,握了很久,久到苏念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红的印子——他握出来的。

苏念看着那些印子,没有揉。她让那些印子在手背上留了很久,久到自然消褪。

她想记住这个力度。他握着她的力度,怕她消失的力度,忍了两年终于敢握住的力度。

下午,苏念的妈妈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又只剩下苏念和新斯年。中间床的老奶奶今天精神不好,一直在睡,靠门那张床住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戴着假发,脸色苍白。她刚做完化疗,和苏念一样在打升白针。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苏念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在肿瘤科的病房里,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没有人会当着别人的面哭,大家都把眼泪留给枕头、留给夜晚、留给那面没有人会注意的白色的墙壁。

苏念收回目光,看着坐在床边的新斯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苏念看了一眼封面——《高等数学》。她愣了一下。“你带高数来医院看?”

“提前预习。”新斯年说。

苏念盯着那本高数书,忽然想到一件事。新斯年的成绩什么时候好到可以看高数了?他以前的成绩不上不下,年级排名在一百名左右晃悠,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但最近——不,不对。她忽然想到,上次期中考试,新斯年的数学是缺考的。不是没考好,是缺考。她问过他为什么缺考,他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那天他去医院了,去问顾医生她的病情了。

他为了她缺考。为了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女生缺考。为了一个只剩半年、现在也说不准还能活多久的女生缺考。

“新斯年,你期中考试数学为什么缺考?”她问。

新斯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有事。”

“什么事?”

新斯年沉默了片刻。“去医院了。”

苏念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还是揪了一下。那天她考完数学,看到他坐在考场里,以为他交卷了。他根本就没有考。他从考场出来,去了医院,去找顾医生,去问她还能活多久。

“那你后来补考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不想补。”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翻书的姿态,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看起来很平静,很专注,很认真地在看那本《高等数学》。但苏念知道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的某一个公式上,停了很久,那页一直没有翻过去。

“新斯年,你不补考,怎么考大学?”她问。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考不考都一样。”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没有在翻的高数书。苏念盯着他的发顶,盯着那个因为好久没剪而微微翘起的发旋。她忽然明白了——“考不考都一样”。不是因为他考不上,是因为他不想考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想去北京了。因为他答应过和她一起去看雪,但如果她不能去,他一个人去还有什么意义。他不想考了,不想去北京了,不想看雪了。她不在,什么都不想做了。

苏念看着他假装看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涩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说“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人生”,想说“你要好好考大学,要去北京,要去看雪”,想说“你不去的话,我在天上也会生气的”。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在天上”这三个字太像告别了,她不想和他告别。

她还没准备好。

化疗的第四天,苏念的白细胞降到了1.4。升白针打了三天,不但没有升上去,反而降得更低了。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揉鼻梁,他只是沉默。那个沉默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苏念,你的骨髓对化疗药物比较敏感,”他放下化验单,推了推眼镜,“我们先停两天升白针,换一种方案。如果白细胞还是升不上去,后面的化疗周期可能要推迟。”

推迟。苏念默念着这个词。推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治疗周期变长,意味着住院时间变久,意味着她在医院里要待更久。更长,更久,更漫长。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能不能撑到治疗结束,但她的耐心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不想治了”,比如“我想回家”,比如“我好累”。这些话每天都在她心里翻涌,像那些化疗药水在血管里流窜一样,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她只能把它们咽下去,和那些恶心一起,和那些疼痛一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苏念感觉到妈妈的手在用力,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松手,像是怕她放弃,像是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说出和苏念一样的话——“念念,妈也不想治了”,“念念,妈好累”,“念念,妈也想回家”。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黑色的影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苏念看着那些鸟飞走的方向,看着它们消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它们在飞向哪里呢?南方?北方?还是哪里都不去,只是飞着,因为翅膀还在,因为天还在,因为还有力气。

她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瓶,里面的话梅糖少了几颗,槐树叶还在,颜色又黄了一些,边缘又卷了一些,像一个人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间磨碎,磨成粉末,磨成灰,磨成风一吹就散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那个玻璃瓶拿过来,拔掉瓶塞,把那片槐树叶倒了出来。叶片落在她的手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薄得像一张纸。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叶片,把那些干枯的脉络照得一清二楚。她看着那些脉络,想起这棵树还在那里,在学校的后面,光秃秃的,等着春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春天。

她把叶片放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新斯年,你在干嘛?」

对面秒回了。「新斯年:上课。」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第三节课。

「苏念:你上课看手机?」

「新斯年:你也是。」

「苏念:我在医院。」

「新斯年:我知道。」

「苏念:新斯年。」

「新斯年:嗯。」

「苏念:我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手机坏了。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反反复复,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她此刻的心情。然后消息来了。

「新斯年:放学我去看你。」

他没有说“我也想你”,但他用“放学我去看你”这六个字,说了同样的话。苏念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她在想象他收到“我想你了”这三个字时的样子,耳朵红了,手在课桌下面攥紧,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着黑板,假装在听课。她知道他会怎样,因为他是新斯年,是一个从来不说“我也想你”、但会用行动证明他在想她的人。

她闭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阳光很好。她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稀薄得能看到头皮,嘴唇干裂发白,脸色蜡黄。她很难看,她知道。但她在笑。因为她说了一句真话——“我想你了”。一句她以前从来不敢说、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口的真话。真好。说真话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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