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什么?”他问。
苏念想了想。“写的是——‘多少以前的生活,如今只为我留下这一点点美好,那就是在记忆当中,一种在我看来对于这个世界的不适应。’”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几秒。“你背下来了?”
苏念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大概的意思。但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我。我对这个世界不适应,以前不适应,现在也不适应。以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现在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快要走了。”
新斯年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书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苏念,你不会走的。”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抿紧的嘴唇、绷紧的下颌线、眼底那片越来越浓的、像暴风雨前乌云一样的颜色。她伸出手,握住他按在书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第一次觉得他的手凉。以前都是他说她手凉,现在他的手比她更凉。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但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加在一起,变不成热的。但它们可以变成不那么凉的,凉的加凉的,等于更凉的——但她不想算这道数学题,她只需要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她还在,还在握着,还没有松开。
化疗的第五天,苏念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新斯年发的,是老周发的。
「周老师:苏念,同学们给你录了一段视频。我发到你手机上了,方便的时候看看。」
苏念打开视频。画面一开始在晃动,有人在调整手机的位置,有人在喊“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往上一点”。然后画面稳定了,她看到了一间教室,她的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支蓝色中性笔。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洞,空荡荡的,让人不习惯。
全班同学都在。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可能是从音乐教室借的。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喂,喂”,确认有声音,然后转过身,面朝镜头。
“苏念,同学们都很想你。今天我们每个人跟你说一句话。你要好好治病,早点回来。”
老周说完,把话筒递给第一排的第一个同学。一个接一个,每一张脸都在镜头前出现,每一个人都说了一句话。
“苏念,快点好起来!”
“我们等你回来!”
“你不在,都没人帮我讲数学题了。”
“苏念,新斯年每天都坐最后一排看你的座位,你不在他都快变成望妻石了!”这句话说完,全班都笑了。苏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栀拿着话筒,嘴唇动了几下,眼睛红了。“苏念,你的笔记我抄了两个月了。你再不回来,我的本子要不够用了。”她把话筒递给下一个同学。下一个是李明,李明今天没有嬉皮笑脸,他站在镜头前,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
“苏念,”他说,“新斯年这学期的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我跟他说‘你开窍了’,他说不是。我问那是什么,他不说。但我猜你应该知道。”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话筒塞给下一个同学、转身走到旁边、低着头站了很久的样子。她忽然发现李明的手在抖,那双总是插在口袋里、拿着煎饼果子、在课桌上敲来敲去的手,在抖。
她哭得很厉害,哭到心电监护仪开始报警,嘀嘀嘀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妈妈从外面跑进来,快到她妈妈说“念念你怎么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妈妈。妈妈看着视频,看着屏幕上那些笑着的、哭着的、说着“早点回来”的脸。妈妈也哭了,但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脸晕开了一道一道的水痕。
苏念用手背擦掉眼泪,从床头柜上抽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深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从急促变回平稳,从平稳变回正常。她听着那个恢复正常的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不是自己平复的,是那些同学平复的。他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流进她的耳朵,流进她的血液,流进她的心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失控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她把视频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视频的最后,画面已经暗了,声音也已经断了,但在黑屏的最后几秒,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关掉摄像机之前、以为已经关掉了、说了一句他以为不会被录进去的话。
“苏念,我等你。”
是新斯年的声音。苏念把进度条拖到最后,把音量开到最大,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闭着眼,听他说的那四个字。“苏念,我等你。”
他说“苏念”,不是“苏念同学”,不是“那个谁”,是“苏念”。他说“我等你”,不是“我们等你”,不是“大家等你”,是“我等你”。他是替自己说的,不是替全班,不是替任何人。是他自己,新斯年,在等苏念。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躺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让那四个字在她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只有一句歌词的、但足够她听一辈子的歌。
化疗的第七天,苏念的白细胞升到了2.8。虽然还是低于正常值,但比1.1好多了。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上次大了一些,幅度大到他身后的那一排白大褂都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错,继续打升白针。白细胞到4.0以上就可以出院了。”苏念看着她妈妈,她妈妈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但都忍着没有哭。在医院里,哭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要等到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哭,等到医生点头之后才能哭,等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哭。她们还没有到一个人的时候,她们还在一起,所以她们不哭。
晚上,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告诉他白细胞升了。新斯年正在剥一颗话梅糖,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能出院?”
“白细胞到4.0以上。大概还有三四天。”
新斯年把剥好的糖递给她。苏念接过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和以前一样。但今天的甜比酸多,也许是因为白细胞升了,也许是因为出院的日子近了,也许是因为新斯年剥的这颗糖刚好是整袋里最甜的一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化疗以来最好的一天。没有吐,只吐了一次;没有发烧,体温正常;吃了半碗粥,一个鸡蛋,几颗红枣,几颗枸杞;和她妈妈在走廊里走了两圈,走得慢,但走了;和新斯年说了很多话,说的话她大部分都忘了,但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笑,笑到脸上的肌肉都有点酸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笑到脸酸了。上一次是多久以前?是住院之前?还是更久?她记不清了。但今天她笑到了,在37床,在白色的病房里,在那些药水、针头、升白针、心电监护仪之间,她笑了。笑到脸酸,笑到眼泪出来,笑到新斯年看着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新斯年问。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不明所以但跟着笑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就是想笑。”
新斯年看着她的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不亮,不灿烂。只是一个弯弯的、小小的、挂在她干裂的嘴角上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让他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很想把这个瞬间留住、留到很久很久以后、留到她不在的时候、留到他一个人的时候、留着慢慢看的东西。
新斯年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苏念。苏念看到镜头,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
“别拍,我现在好丑。”
新斯年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
“你不丑。”
苏念从指缝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认真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说一个公理而不是一句安慰话的表情。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把帽子戴正,把围巾整理好,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笑。
新斯年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苏念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围着灰色的围巾,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窗帘。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的。但她在笑,笑得很真,很亮,像一个不会落山的、被装进手机里、可以随时随地拿出来看的太阳。
新斯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