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对不起朝廷。
那为什么会被贬?为什么那些战功都被抹去?为什么萧家从勋贵沦为平民,他只能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
这些问题,他问了十年,没有答案。
而今天,长公主记得父亲。记得他是员勇将。
萧破军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传来,让他清醒。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校场空旷,阳光刺眼。
他想起康怡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我懂,我在看,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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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御史台。
御史中丞李元培坐在值房里,正在翻阅旧年卷宗。他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面容严肃,胡须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值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书架,桌上堆满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
一名年轻御史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奏折:“大人,这是下官整理的旧案复核,请过目。”
李元培接过,翻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小楷,忽然停住。
“萧远山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皱起。
卷宗记载:永昌五年,忠勇伯萧远山因“贻误军机、顶撞上官”被贬为庶人,削去爵位。证据是几封往来书信和两名副将的证词。案子当年由兵部审理,刑部复核,御史台只是例行备案。
李元培记得这个案子。那时他还只是御史台一名普通御史,曾觉得此案判得有些仓促,但人微言轻,没有多言。后来萧远山病逝,此事也就无人再提。
“你为何翻出此案?”他问年轻御史。
年轻御史躬身道:“回大人,下官近日整理旧档,发现此案证物不全,证人证词也有矛盾之处。且萧远山当年战功赫赫,突然被贬,民间多有议论。下官以为,既发现疑点,当呈报大人定夺。”
李元培沉默片刻。
他想起前几日听闻,长公主去西营校场颁赏,特意与萧远山之子萧破军说了几句话。当时只当是寻常关怀,如今看来……
“你查过萧远山当年的战功记录吗?”他问。
“查过。北境三年,大小十七战,未尝一败。最著名的是永昌三年黑水河之战,以三千步兵对阵北狄一万骑兵,坚守三日,等来援军,斩敌四千余。”
李元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样的将领,会因为“贻误军机”被贬?而且贬得如此彻底,连爵位都削了?
“此案确有疑点。”他缓缓道,“但时隔十五年,要重查不易。你先写份条陈,将疑点列明,本官看看。”
“是。”
年轻御史退下后,李元培独自坐在值房里,久久未动。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刺耳难听。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御史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重提旧案,意味着要翻当年的账。而当年经手此案的人,如今有的已身居高位,有的已致仕还乡,有的……已不在人世。
但若真有冤情呢?
李元培想起自己初入御史台时的誓言:纠劾百司,辨明冤枉。这些年,他弹劾过贪官,为百姓申过冤,但面对这种陈年旧案,尤其是涉及军中、涉及已故之人的案子,总是格外谨慎。
因为牵扯太多,水太深。
他叹了口气,回到桌边,重新翻开那份卷宗。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有些模糊,但那些字句依然清晰:贻误军机、顶撞上官、削爵贬为庶人。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斩断了一个武将的一生。
也斩断了一个家族的未来。
李元培合上卷宗,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臣李元培谨奏:为陈年旧案疑点甚多,恳请陛下准予复核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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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黄昏时分。
怡兰轩庭院里,康怡正在修剪一盆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手持银剪,小心地剪去枯叶,动作轻柔。苏婉站在一旁,端着水盆。
“殿下,”苏婉低声道,“御史台那边有消息了。”
康怡的手顿了顿:“说。”
“李元培大人今日早朝上了一道奏折,请求复核忠勇伯萧远山旧案。陛下留中不发,但朝中已有议论。兵部几位老大人私下说,此案当年确有不妥之处。”
“留中不发……”康怡剪下一片枯叶,看着它飘落在地,“是父皇的作风。不表态,看风向。”
“是。不过既然提出来了,就不会悄无声息。萧破军那边,今日告假出营,去了城西的忠勇伯旧宅——虽然那宅子早已易主,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祭拜。”
康怡放下银剪,接过苏婉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他该来了。”她轻声说。
苏婉一怔:“殿下是说……”
“今夜。”康怡转身走向殿内,“他若不来,反倒让我失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怡兰轩内烛火通明,康怡坐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本兵书。书页泛黄,上面有批注,字迹刚劲——这是她前几日让苏婉从藏书阁找来的,萧远山当年所著的《北境边防策》。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忽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苏婉压低的声音:“殿下,萧队正求见。”
康怡抬起头:“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萧破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深青色布衣,头发束得整齐,但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睡。他站在门槛外,看着殿内烛火下的康怡,忽然双膝跪地。
“末将萧破军,叩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
康怡放下书,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萧队正请起。”她温声道,“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萧破军抬起头,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殿下……御史台重提家父旧案,可是殿下暗中相助?”
康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你父亲是忠良,不该蒙冤。”
这句话,让萧破军的眼泪终于落下。这个在军中摸爬滚打、受尽冷眼也不曾低头的年轻人,此刻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大恩……破军没齿难忘!”
康怡伸手虚扶:“起来说话。”
萧破军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但脊梁挺得笔直。烛火照在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坚定。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破军知道,此事定是殿下暗中推动。殿下为何要帮末将?末将不过是个小小队正,无权无势,对殿下并无用处。”
康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破军一怔。他从未见过长公主这样笑,不是宫宴上那种端庄疏离的笑,而是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深意的笑。
“萧队正,”康怡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那本《北境边防策》,“你父亲这本书,写得很好。北境地形、狄人习性、攻防策略,都分析得透彻。可惜,当年无人重视。”
她将书放在案上,抬头看向萧破军:“本宫帮你,是因为你父亲是忠良,不该蒙冤。也是因为,本宫需要忠诚的人。”
萧破军的心跳骤然加快。
“殿下需要……忠诚的人?”
“是。”康怡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本宫身边,需要真正忠诚、有能力、有血性的人。你父亲是,你也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萧破军,若本宫给你机会,让你父亲沉冤得雪,让你萧家重振门楣,你可愿效忠于本宫?”
萧破军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跪地。
“破军此身此命,愿为殿下驱使!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声音铿锵,在殿内回荡。
康怡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前世,他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发誓效忠。然后,他为她战死,尸骨无存。
今生,她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好。”她缓缓道,“记住你今日的话。起来吧,有些事,本宫要与你细说。”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秋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