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只有一个人，正垂着眸吹去茶汤上漂浮着的碎末。

句流晔拱手，“文翰林。”

圣人已任状元为翰林学士，修撰前朝旧典。

文望亭放下茶盏，脸上没有意外，似乎早聊到句流晔会来找她，“句大人是为了韩经而来吧。”

句流晔挑衣坐下。杨奉让老板出去。

“你们认识。”

“我与他是同窗，夫子说我们这一届三十人中，男子就属他读书最好，或许能蟾宫折桂，一鸣惊人。”文望亭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轻轻笑了声，“他确实一鸣惊人。当街刺杀探花，他不要仕途了。”

句流晔沉默了一下，才说：“他已经死了。”

文望亭的脊背慢慢挺直，眉宇间带着一丝怒意，“句大人，便是你父亲是前宰辅，你的姑母是圣人最器重的女官，你也不能动用私刑。韩经功名在身，一时糊涂，罪不至死。”

句流晔只知外面疯传他是酷吏，却不知还有草菅人命的帽子。

他回头对杨奉抬了抬下巴。

祖宗，活祖宗。让六品官的姐夫给你干活，真有你的。

杨奉一边腹诽一边把光能平板推到文望亭面前。

上面赫然播放着审讯室里的录像。只有影像没有声音。

文望亭脸上的肌肉随着录像播放，慢慢从平静到轻微扭曲。句流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出些许线索。

“韩经的家世比我好，便是落榜，明年再努力就是。何至于此？”文望亭惋惜不已。

“文翰林似乎以为他只是妒忌温骁。”句流晔的眼睛像粘死在她的脸上。

文望亭回望进他眼底，半分气势不弱，“不然呢，句大人可是调查到新的线索了？”

以句流晔多年查案的经验判断，文望亭一定知道内情。

他本想诈她一番，奈何文望亭太沉得住气，不管句流晔抛出多少线头，文望亭一个也不接。她只揣测句流晔的意思，至于她自己的，没有、不是、你想多了。

两人打太极似的你来我往地说了十几句话，全是没营养的回答和反问。

杨奉在一旁听得上下眼皮打架。圣人对文望亭赞叹有加，称她为当世不出之才，犹在口才。句流晔不停地把话题往她和韩经的交情上引，半天只换来“我与韩经只是同窗，不甚了解”。

三番四次下来句流晔也烦了。

他看着文望亭。后者慢悠悠地品茗，还有闲空给他介绍这一壶茶的来历：“句大人怎么不小酌一杯？这可是好茶，岭南贡茶。听说是由茶妇亲自采摘、炒制和晾晒的。你也知道，南边大多数城池如今都是机器人在维持，活人少之又少，纯天然的东西贵得没边了，若非圣人赏赐，我这辈子恐怕都喝不上一口。”

她看着杯子里的茶，微微一笑，“怪不得有的人说，神经网络再逼真，感官体验再刺激也都是假的，人的五感才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句流晔终于从这些话里品出了一点“人味”。

他忽然转换话题，“文翰林与探花郎交情如何？”

突然提到邹青，文望亭没反应过来。

她疏离的笑容一分不减，“邹青跟我们可不是一路人，句大人也是世家出身，应该知道就算同在国子监上课，我们这些人也还是没资格见到邹青之流的。”

圣人爱才，开放国子监，每年有上百个名额给平头百姓中读书好的。实际到了里面，读书住宿活动都是分开的，连进入教室的通道都分为两条。

这就好比她考上了状元，一时风头无两，而邹青只是个探花，看似略逊一筹。实则用整个人生当度量衡的话，往后邹青只会比她高，不会比她低。

文望亭的嘴唇嗫嚅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真心话，“句大人想说什么便直说吧，我阿爹阿娘好不容易来长安，我还想早些回去带他们好好看看这繁华。”

“我就是想不通，如果韩经只是妒忌，为什么不杀你，不杀榜眼，偏偏杀一个探花？”

文望亭拉长尾音，“是啊，为什么呢，文某才疏学浅，也想不通啊。句大人，你可有头绪？”

句流晔：“你做过义体改造吗？”

文望亭有些无奈，“句大人，你这思路也太跳脱了，刚还在说邹青，突然就问起义体了。”

句流晔：“回答我。”

文望亭撩开衣摆，露出银白色的右腿，“我自小便打算科考，加之家境贫寒，从未植入过芯片，也就没有脑机接口。浑身上下只有这只腿做了义体改造。”

句流晔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文望亭也不急。徐徐地饮茶，添水，饮茶。直到茶杯里的茶色都变淡了，句流晔才起身，“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