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襄看着轻轨马车外掠过的风景,有点不敢回头。
他已经缓过来了,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两个活阎王被他锁到一起,自己还把钥匙丢了。
句流晔的传讯芯片被毁。手上缠着绷带。他的右手本就被铐住,眼下左手还受了伤。旁边就是庄壑,打又打不过,摇人摇不来。周身被低气压笼罩,仿佛酝酿着风暴。
不过这风暴并没有维持很久。不知他想通了什么,不满又变得细微,像蛇爬回装它的瓦瓮。
霓虹灯光流泻在句流晔脸上。平康坊勾栏瓦舍上镶嵌的巨大广告牌上,穿罗裙的舞姬将红绡裹住高高堆起的云鬓,反抱琵琶,反弓下腰,半个身体因为视觉错位探出荧幕,向看客递上唇边饱含的一杯葡萄美酒。霓虹的光和他面庞两侧泛蓝的光带交织在一起。
“我们去哪里?”他收拾好了。
庄壑正在联络邹家所在宣阳坊哨楼,让手下的不良人先打探邹青眼下在何处,闻言带着几分探究觑他,“自然是去‘请’探花郎。”
“请?”句流晔垂下眼眸,眼睛向右下撇,轻轻哼声又轻轻摆头,“用药迷,打晕了,脉冲击倒,这种‘请’?”
“让狗大人失望了,都不是。”庄壑竖起一根手指摇晃,“我们不良司可不是什么魔鬼,狗大人如数家珍,想来这些手段用到腻烦了,不妨试试我们的办法。”
句流晔坐直了脊背。
他用目光审视庄壑,“你们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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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坊,邹府。
夜深且静。邹青怒冲冲地从母亲的书房出来,当头撞上管家。
“郎君如何,可撞疼了?”管家连忙扶住他。她既是管家也是邹青的乳娘,打心眼里疼他。
邹青脸上怒气未消,将怒火撒到管家身上,一把推开她,“我没事!”
他听见了一坊之隔的平康坊传来的靡靡乐声,甩袖而去。临出院落却撞上了玻璃门。额头又是一片红。
邹青捂着额头,听见书房门扉后灯下批文的人影对他说话,“你伤势未愈,不可离府。”
邹青气急败坏,“就算你是我阿娘,可我如今进士高第,圣人已许我校书郎之职,你焉敢囚我?”
那剪影搁笔,看向这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就凭我是大唐内枢密使,曾任尚宫局司言。世人都说公平二字,你且问你自己,高第也好校书郎也好,你得来可有半分不公?”
邹青怔住,嘴唇禁不住嗫嚅,“自然……没有……全凭我努力……”
那人笑了,又提笔。笔头飞舞,“我的儿,连我都说服不了,这天底下你又能说服谁。可是谁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说服我?是我自己。”
她丢了笔,起身吹灭了灯,只剩下一句笼子把邹青罩在原地,“孩子罢了,再养一个也不难,总不能让我□□掉出来的东西变成刺向我的尖刀。”
邹青嘴巴里一片苦涩。
过了好一会儿,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郎君,家主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事,她一直在奔走。你知道考场舞弊的下场,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说到后面,管家只敢张口不出声。
“我知道。”邹青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乳娘,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我今早差点没了,我跟韩式渊没有仇,我还常请他去平康坊,他为什么要害我。我好委屈,乳娘。”
他将头靠到管家的肩膀上。
管家轻轻抚他的后背,“家主不是说他死了吗,没事的,没有人会威胁到你。就算家主不管,乳娘也会管的。”
“我害怕,乳娘,我只是想让阿娘改变想法,不要再推广研究什么义体了,这些东西根本不安全。我靠我自己也可以及第,也许,也许这次若是我自己,还可以博得状元。”
管家像听一个小孩说梦话般,不管邹青呓语什么,她一概接下,“是,是,我们郎君就是最厉害的。可是郎君,你明知家主奉的是圣人之命,未必是她想做。你要体恤家主。”
“我知道。往日里我便是不喜,也不会跟阿娘对着干。我肯定是吓坏了,我怕我就这么死了,乳娘,我才多大年纪啊!”
管家哄着他回了院子,哄着他睡下,离开前将院子的锚界力场打开。一层淡淡的蜂窝能量界膜封锁院落,圈定全域边界。
蹲守在邹府后门院墙外的不良人立刻给庄壑发去消息。
庄壑三人刚从轻轨上下来,看见不良人说邹青回院子睡觉了,眉头皱得夹苍蝇,“这小子平时晚上雷打不动地去平康坊放纵,今天居然转性,睡得这么早。”
句流晔很敏锐,“你监视邹府?”
“达官贵人的动向很重要的。”庄壑下意识伸懒腰,把半个句流晔提起来才意识到现在两人被“捆绑”在一起了,放下手换成扭肩,“监视他们也是在保护他们的安全。”
句流晔勉强接受这份说辞。义体犯罪包括经济犯罪,走投无路的人试图绑架高官子弟的事屡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