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
成年人胳膊粗的电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吊在床头上方。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看穿着是寻常百姓。电缆集成口连接着他们的脑机接口,表情不尽相同,但都是不同表达的满足。
陈翘招呼他们往里走。
句流晔搀着邹青,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地方。
庄壑双手揣着,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路过一张床时床上的人突兀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闭着眼睛朝虚空乱喊,“不,我不要出去,我不要!”
但他头顶的电缆光纤里流淌着的蓝慢慢暗淡下来,他不得不缓缓睁开眼,一滴眼泪掉下来。旁边有人朝他伸出手,他迫不及待地从身上摸出最后的几枚铜板,塞给对方后又心满意足地躺回去。
所有电缆都指向房间的尽头,好似蜘蛛的巢穴。
“他们在体验什么超梦?”句流晔不理解。超梦再逼真也是别人的人生,是虚假的,能是什么超梦才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让人沉耽。
陈翘没有回头,“这个超梦的主人以前是富贵之家的郎君,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声色犬马,恣意人间。”
句流晔:“前半生?”
陈翘微微一笑,“若是他后半生也过着好日子,为何会沦落成‘梦巢’?满门抄斩,家道中落,他侥幸逃了出来,把自己卖给我们,换剩下的时间留在梦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房间的核心。整个地下室是圆形的,中间用厚重的铁板竖起墙壁,还有打手看守。
陈翘打了声招呼,掀开帘子。
一个男人坐在躺椅上。躺椅后开了一个洞,正好在他脑后位置。他的头顶是从四面八方牵引过来的电缆,汇入脑机接口。
六台电脑屏幕环绕着他,有的检测他的血压心跳,有的实时传输超梦画面。
男人看着年纪不大,面颊枯瘦。
陈翘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摇摇头,“最多还能用一个月,可惜了,他真是一个很好的‘梦巢’,他来之后,我们的收入增长了两倍。”
庄壑有些燥,他在担心那帮无人机。不过许从容很讲道义,没把邹青是个人形无人机的事告诉万年陈。万年陈至少会帮他们抵挡一会儿无人机。
“刚才的时间没算我们的吧?”
陈翘让人推进来三把椅子,“当然没有,从你们进入超梦开始算。”
“这个是我们的总分流器,可以拉出一条线给你们用。不过这么一来的话,你们带来的超梦会跟我们的在同一个服务器里,所以你们千万别越界,否则掉到边缘就不好了。”
句流晔:“边缘?”
“梦的边缘。”庄壑皱眉,看向陈翘,“听说有人掉到过边缘。他怎么样了?”
“成为超梦的一部分,自我意志被抹杀,永远出不来。”陈翘把监控器拉过来,“每一天都有几个人掉到边缘,你们可以看一下。”
监控上,“梦巢”在金碧辉煌的宅院里豪饮美酒,美人环伺。伺候他的小厮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神情变化,有一瞬间出现了挣扎。
“这个人昨天掉到边缘,被困在这个身份里了,他现在偶尔还能有一点意识,慢慢地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而且,若是‘梦巢’死了,他也会跟着死掉。”
句流晔脱口而出:“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陈翘仿佛听到了笑话,噗嗤一声,“进入超梦是他们自己选的,只想要享受,不想要代价,天底下可没这么好的买卖。便是虚妄,也有标价。”
庄壑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拨开脑后的头发,露出脑机接口。邹青木然地坐在旁边,任人将分流器终端插入他的脑机接口。
句流晔迟犹豫了一下,也坐上去。连接器和接口触碰的瞬间,他眼前变成成片的雪花。灵魂像被一股力量往下拽,脱离身体,掉进另一个身体里。
句流晔先看见自己的手脚,绫罗缎子,这身体主人身份不俗。接着他眼前的光被遮住了,抬起头,是庄壑的脸,但又不是他。因为这张脸的五官更柔和,眉眼如远山。
句流晔不敢相信,“……庄壑?”
“不要照镜子,你在超梦的镜子里会看到别人的脸,看久了更容易掉进边缘。”
是个人都看得出庄壑在顾左右而言他。
句流晔:“你为什么会变成女人?”
庄壑很烦躁,“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梦巢”在使用之前会先经过编码,可以自己选择体验对象,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价钱。但邹青是他们临时拉过来的,两人会成为超梦里的谁,完全是随机的。男女老少都有可能。
“去找邹青。”庄壑拉句流晔起来。
句流晔环顾四周,“这里不像长安。”
他们在一个狭窄的长廊,两侧都是铁闸门,过道堆满杂物,头顶上全是乱接的电线。有的垂下来,几乎快贴到湿漉漉的地面上。墙上贴满翘起鼓包的画报和广告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