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又回到床边。

她不说话了，只是痴痴地看着伍。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每一个人都很虔诚。

伍一直没有咽气。他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庄壑学他的样子抬起头，只看得到剥落的墙皮。

蜡烛烧光了一茬又一茬，直到地板上都是蜡油。祭司走了进来，女人立刻回头看他，和其他人一起俯下身跪拜。

“神接受他的献祭，这孩子死后会永生的。不要害怕，他会回来看你，赐予你永生。”祭司抚摸女人的头发。

女人只是流泪。

“伍，你开心吗？”祭司问他。

伍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我很开心，祭司大人，等我得到神的恩赐，回来之后赐予的第一个永生之人可以是我阿娘吗？”

他的声音很细，很低。但祭司听清楚了，他微笑，“当然可以。”

“时间到了。”祭司对所有人说。

屋子里的人起身，让开一条路。祭司捧起伍，往外走去。其他人跟上。

祭司走进了献祭的房间。防水台上男人的尸首还在，从腐烂程度来看至少停放了三天以上。而伍还活着，他没有经过义体改造，句流晔认为他们用了某种药物，吊着他的命。

祭司将伍放到防水台上。

伍的胸口微微起伏。他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看到了。”

句流晔和庄壑抬头，同时愣住了。

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朵花的浮雕。乍一看像盛开的百合花，但百合花有六瓣，它有九瓣，还是重瓣。没有花蕊，花心是空的。

“你看到了。”祭司的嘴角也带着笑意，“那是神的接引。”

台下的人举起双手，虔诚地伏拜在地。

句流晔和庄壑模仿他们的动作，没有把头埋到尘埃里。

句流晔从未见过这种花，“你见过这种花吗？”

庄壑摇头。

“等你见到神的时候，把它带回来，给你的阿娘。”祭司说。

伍点点头，他痴迷地看着浮雕。眼里的光彩渐渐消失了。

祭司脸上有一瞬间的悲伤。他弯下腰抱住伍，看向伍的母亲，“你还可以跟他说一会儿话。”

女人双手扒着防水台，看着伍恬静的睡颜，慢慢唱起了一首香岛的摇篮曲：

月光光，照地堂。

阿仔你乖乖瞓落床。

天爷话你福绵长。

闭眼莫惊慌。

阿娘等你翻屋企。

永世唔分离。

句流晔听不懂香岛话。但依此可见他们之中有许多原住民，可平时说的是官话。

庄壑听懂了，视线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他们见过月亮吗？”

伴随着女人吟唱摇篮曲的声音，墙壁开始颤动。天花板开始渗水，但在场没有一个人逃跑。庄壑意识到这不是现实发生的事，“不对，伍就是梦巢的话，他死了，这个超梦应该结束了。”

话音方落，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塌了。大量潮水涌了下来，将所有人淹没。

但只有句流晔和庄壑飘了起来，其他人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

句流晔屏住呼吸，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庄壑居然是只旱鸭子！

他呛了一口水，翻起白眼，身体微微抽搐。

句流晔反手抓住庄壑的手腕，向上游去，试图寻找这里的出口。

水是从浮雕的位置灌进来的，句流晔就往那里游。穿过一重重水浪，终于冒出了头。

句流晔握住地板断口的位置往上爬，再把庄壑拉了上去。庄壑已经溺晕过去了，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呼吸。

句流晔还记得在超梦里死亡的代价。当下立刻给庄壑做心肺复苏。

多次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之后，庄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呛咳不止，浑白的水沫沿着下颌往下淌。

句流晔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样大口喘气。

庄壑的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前都是重影。过了一会儿缓过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气管，往上返血腥味。

都已经这样了还有空讥讽句流晔：“没想到狗大人也会救人。”

句流晔怒极反笑，也学庄壑呛人的方式，“我们绑在一起，要是你死了，不知道是我拖着你的尸体，还是你掉进深渊后不认识我大吵大闹。”

庄壑靠着墙，慢慢平复心跳，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概率是后者。我会变成这个人，不认得你是谁。甚至有可能……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