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没有同意。
他认为一个好人家的女孩不应该去西区那种混乱的地方,脏了自己的鞋袜。
他如今突然觉醒了作为哥哥的责任,垂下眼眸:“海伦娜,你应该忘掉那段日子,彻彻底底地忘记。”
金娜气笑了。
她盯着他:“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把所有的事情说出去,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西里尔皱起眉头:“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金娜:“最坏不过就是兰恩家的姑娘都嫁不出去,你和弟弟也娶不到老婆。”
“海伦娜……”他加重了语气,“这件事威胁不到我,我不需要婚姻。”
“那事业呢……如果传出去,大家都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恶毒的继母,弟弟,妹妹,教堂还会信任你吗,那些信徒还会跟在你后面祷告吗?”
金娜语气很糟糕。
她手指上至今还残留着那癞蛤蟆软乎乎的触感,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种在应该在乡下出现的东西,被赫伯特费尽心机地找过来,真是难为他了。
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
西里尔地下了头,他头发还没有彻底擦干,发丝上带着水珠,水珠混着鼻梁往下,落在了微红的唇上。
眼眸加深,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虽然不明显,但已经是罕见。
这个家很少有人能把他气成这样。
海伦娜以前也是如此吗?
他想不起来了,他一直住宿在学校,努力地将自己整个身心都献给了上帝,不去想其他的事情。
弟弟妹妹都怕他,更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为什么不去威胁其他人?”西里尔沉沉地问道。
他不喜欢什么事情都闹到自己跟前。
金娜闻到了他身上的香皂味,是时兴的柑橘香味,可以看出来,西里尔很爱干净,从上倒下都找不到一点尘埃。
她当然不蠢,如果在兰恩夫人面前挑明,对方一怒,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把自己搞走。
这个威胁只能对一个人说。
她扬起下巴,凑到哥哥的跟前,嘴巴一张一合。
“因为我发现,兰恩夫人对你也不怎么好呢,哥哥,我昨天晚上思来想去都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早上,赫伯特把癞蛤蟆扔到我床上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故意停顿在这里,看西里尔的表情。
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西里尔甚至连刚刚的愤怒都收了回去,除了眼珠子有点光泽,鼻孔冒出一点热气,剩下的跟木头人没有区别,像是教堂里供奉的天使神像。
“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兰恩夫人的孩子?”
西里尔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捏住金娜的下巴,冰冷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用力地抬起来,强迫她和自己对视,盯着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她下巴被手指按住的地方开始发白。
金娜毫不畏惧,坦荡地看过去,被捏得说不清话的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字:“现在可以进屋谈一谈吗?”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松开手,直接扯开门,把人拉进来。
他屋内的陈设极其单调乏味,灰色的床单,同色系的被罩,角落里放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书。
挂着十字架的教堂外套被叠好放在了门口右边的柜子上,皮鞋也按照顺序规规矩矩地摆在了衣帽间,都是黑色。
西装和裤子都搭配好的叠在一起的,一眼扫过去,黑,蓝,白……极致的简约。
金娜看了一眼床,决定不挑衅对方,乖乖地坐在了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西里尔看到她装模做样的乖巧,终于笑了,可笑意不达眼睛。
“继续说下去。”
“后面我又打听了一下,兰恩夫人确实是亲自生下了你,这个屋子里有人还在你诞生的当天侍奉过。”
她打通了乔的关系,又通过乔打通了一些其他奴仆。
兰恩夫人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对待这些奴仆更是苛刻,金娜甚至没有使用什么手段,只是半夜下去找水的时候,温声地说谢谢,再编了一些自己生病时的痛苦……就成功撬开了守夜人的嘴,打听到了卢卡不知道的消息。
阳光稀碎地洒在金娜的脸上,她坐得有些疲乏,手撑在桌子上,手背抵在自己下巴上。
“可是哥哥,你这么优秀,这里从上到下所有的妇人都对你赞不绝口,为什么母亲不喜欢你呢?”
她叹了一口气,小脸皱巴巴的,仿佛这件事对她而言也是一个苦恼。
西里尔冷冷道:“继续。”
他命令道。
金娜扭回自己的身体,抬起头,对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露出笑容,真挚又饱含同情。
“正如我刚刚给你说的,今天早上,我有了新的想法,可太过震惊,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她真被吓到似得眼睫毛颤抖了两下,可嘴巴却飞快地吐出惊世骇俗的话:
“兰恩夫人跟爸爸结婚后,半年就生下了你,那么哥哥,你真的是爸爸的亲生孩子吗?”
一片寂静。
这个猜测大胆又可怕。
当年兰恩夫人怀着孕嫁给了多情的老爸,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奉子成婚,肚子里怀着的是福特先生的孩子。
虽然时间不太对得上,可是福特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婚内出轨不是什么稀奇事。
金娜也这样想。
直到她见到了兰恩夫人,对方拥抱西里尔时的表情陌生又奇怪。
西里尔一直在神学院读书,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神父的身边四处救济贫民。
她打听到,这还是兰恩夫人亲自要求的,以便获得神的教导。
乔说:“夫人希望这孩子有出息。”
金娜却觉得不对,这违背了一个母亲的本能,没有人能忍受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一直不在身边,可西里尔一直被推出去,或许他在神父家都比自己家要熟悉。
这其中一定有她想不到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西里尔不能回家呢?
她早上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说……西里尔是兰恩夫人的孩子,但不是福特的孩子呢?
这个想法像是闪电一样穿过大脑。
离谱,可一旦所有卡主的怀疑都解释得通了!当年兰恩夫人用来要挟福特先生娶自己的孩子,不是福特先生本人的!
所以她不敢把孩子留在身边,随着年岁渐涨,西里尔的样貌变化会越来越大,可怜的老爸早晚有一天会发现。
恐惧蚕食了母爱。
所以兰恩夫人看到西里尔出现在福特先生身边,才会不自觉地害怕,僵硬。
对,当时她一直看不懂的情绪就是害怕!
一个母亲会害怕自己的孩子?
金娜在经历早上的混乱后,又在门口乖巧地送走兰恩夫人,马不停蹄地上楼,去找自己的好哥哥。
在这个家中,他们两个算得上是同命相连了。
一个不是福特先生亲生的。
一个不是兰恩夫人亲生的。
……
金娜当下决定,改变对待西里尔的态度,努力把他发展成自己的同盟。
*
西里尔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向来直觉很准,再次见到海伦娜的第一面,他就明白了为什么妈妈会想要把她搞走。
这个人极其聪明。
他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冷漠中,苦思想到的真相,就这样被说了出来。
也许从很小开始,这个被情妇送上门,逼着爸爸认下的孩子,就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想法。
她骄纵的样子是骗人的,很可能只是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
哭泣的样子也是骗人的,她看起来很容易被吓哭,柔弱不堪,也许只是伪装。
早上赫伯特的恶作剧在她脸上还留下了一些痕迹,发红的眼尾 ,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还有混乱系在一块的衣服……看起来糟糕透了,一点都不符合淑女的着装典范。
西里尔走过来,阴影覆盖住她的身体,他低下头,伸出大掌,按住她的肩膀,再次挑起她的下巴,甚至指腹微微按压着方才被粗鲁对待搞出来的红印。
很痒。
金娜不喜欢仰视别人。
她皱眉,试图站起来,但被摁死在椅子上。
“哥哥……”
西里尔笑了一声。
“哥哥?”他在嘲笑两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声音低沉。
金娜趁机掰开他的手,从椅子上起来,扬起下巴:“只要我们还在这个家中,就要适应这种角色扮演,西里尔,你方才不是代入的很好吗?”
劝说她不要去西区的时候,真像是贴心的好哥哥。
听到她直接喊自己的名字,西里尔再次笑了。
他眼眸幽深,像是一片深不可见的大海,浓稠到极致的黑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点一点擦着自己的手指,等无根手指都擦得泛白,才抬起头,淡淡地说道:“海伦娜,所有人都小瞧你了。”
金娜叹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蠢啊。”
西里尔顿住,转头看她一眼:“我今天要去拜访神父,没时间。”
“那我们这算是站到同一战线了吗?”金娜先放下自己的需求,问道。
阳光都要融化到她的眼中。
西里尔盯着她:“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去反抗我的母亲?”
金娜叹气。
“西里尔,从她决定用你呆在兰恩家族的那一刻,你们就不再是母子,你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耻辱。”
“她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自己的谎言,想起自己人生的污点,想起自己肮脏下作的手段……”
“你在她眼中看到过半点爱意吗?”
……
声音温和动人,却字字锥心。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视线如冰锥。
金娜真诚实意地说道:“但是我就不一样,我们立场相同,目标一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兄妹。”
西里尔:“你想做什么?”
金娜:“拿到属于我们的一切。”
“一切?”西里尔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