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宛眉头微皱,身侧的被褥已经塌下去一块。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线潮湿的光。慢慢地从窗缝里渗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武骞胸口一颤,不知何时醒的。沉默地盯着窗外那一点逐渐淡去的夜色,直到能看清帐纱的纹路。今儿是个正日子,东宫那位太子要来府上。原本是要教他些骑射的功夫,无奈半夜发起热来。
屋里许久没有动静,早膳便撤到床前的小案上。就着碗粥并一碟菹菜,比平时少了一半。贺宛半靠着,才醒过神。“阿姊不吃点?”贺宛摇了摇头,起猛了只觉头晕。只见武骞端着粥碗,“真不吃?”
话说着武骞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这么好心?王爷可不是公报私仇。另寻了什么隔夜的汤,哄着我喝下也就罢了。”武骞偏了偏头,“你当谁都与你一样心坏。”
贺宛沉默片刻,就着勺子喝下。“我喝也喝了,放那罢。”武骞听闻也不劝,端起碗含了一口。那是她常做的动作,如今被学出来更不想理会武骞。
“怎么说?”这话是问于来收拾碗筷的侍从,“回王爷,东宫一早递来消息。殿下已奏赴国寺进香,不时自会下驾。”贺宛抿嘴蹙眉,直瞪着武骞看。
“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记得昨儿跟阿姊提到过。不想过了半夜,阿姊竟混忘了。”阶上的露水未干,草叶尖吊着颗颗水珠。风打从北边来,带着夜里留下的凉气。
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太子进来时,院里的侍女早已被屏退了。身边就只剩两个东宫侍卫跟着,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武骞扶着几案起身,拍了拍贺宛肩膀出去了。她是不愿见太子的,但一想到做事时若跟在身边岂不聒噪。索性先见上一面,后面再有什么事也好回话。于是趁着二人还在,便命人新备了茶点。自己则推开门,顺着石阶向着他们靠近。
那脚步声很有节奏,也很熟悉。武骞侧头看向皇太子武承越,“我知道是谁来了。”话说着贺宛上前行礼,从袖中取出顽具。“急匆匆地要见你王叔,却也只恨丢了这个弃那个的。”
武承越长高好些,想是在宫里不愁吃喝。他从贺宛手中接过顽具,转身就见外头几案上堆着画卷。卷首忽而随风展开,忽而悄悄落下。
贺宛无声瞪向武骞,那些白日里见不得的东西若是让太子爷见了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忙使眼色给武骞,武骞罕见识趣。先是弄出个什么动静吸引太子爷的注意力,悄无声息地顺走画卷。
“才国庙上香,”武承越压低声线道。“听随从说父皇要给我选姬妾了。”贺宛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衣裙,“那是好事呀。”
东宫侍选一向是国之大事,这会子又怎会提起这个。放眼整个朝廷,晏时安处境略显尴尬。他曾献计弑杀前朝国君,后又袭爵新政。修订律法,能力与德行所示相悖。
晏氏一族是当时扶持靖元帝上位的主力,晏时安现还稳稳坐着开国大臣的位子。若有人动了他,无疑是赤裸裸地挑战靖元帝的君威。贺宛是不愿他的女儿入主东宫,可再怎么想也不是自己说了就算的。
传晏时安的夫人秦谙不惜重金回贿皇后郑宣,比人先行一步笼络皇太子武承越的亲母。若不是披着嫡长子的皮毛,靖元帝就没想过要把皇位传给武承越。这得了郑宣的点头,晏时安的同僚又轮番上荐晏家女儿。自然比同时期的其他女子更有把握,即便靖元帝不满但碍于被舆论总会被动点头。
贺宛接过令武承越引以为傲的圣旨,“殿下今年不过十来岁,其实也……也不必这般着急呢。”眼下武承越已被花中飞蝶吸引目光,跑去别处玩闹了。
靖元帝会死、郑宣会死;武骞会死、贺宛会死。人谁不死,所以总盼望着寻一称心的接班人。身为皇后,郑宣自然希望武承越传承意志登基。
见武承越脸上洋溢笑容,贺宛开始渐渐明白这孩子为何三天两头要与武骞会面。有了晏时安的先例,或许会有旁臣联合抵制皇太子上位。那时,英府一支便是郑宣留给东宫最大的保障。
而时下难题便出在他的选妃上,单单听取任何一方的建议都不是上好计策。武承越智力欠佳,凡事不过脑子。虽有从旁提醒,但在即位之前一切都将被视为拦路虎。
武骞手握权势,终败在血缘亲疏。若要做得十全,就须从长计议。“既发了旨——”贺宛偏身看向武骞,“圣上可有中意人选?”
武骞没有回答,指尖触到圣旨边缘。继而沿着那道龙纹,默默划出轮廓。看来更棘手的还在后面,这个位置只怕还有旁人惦念。“闻姜太师膝下小女,芳龄待字。”
“朝中那些,王爷比我清楚。”话罢侧头盯着他,“可要站稳了。”将武骞推到风口浪尖,今后全凭他。虽是无法,却也是权衡利弊后做的下策。
武承越来时是吃过饭的,但上香就耗了半日神。玩够了就回到二人身边,武骞才拣了一块儿酥饼。还没入口就被抢了去,见武承越那样忍俊不禁。“您慢点,皇太子可是饿啦?”
贺宛先是将武骞手上的饼子悉数拿走,“太子若觉得好吃,走时多包些带回去。”继而嘱咐侍女传饭,武承越在这吃食上就要格外注意。贺宛又现泡了些甜水,没空过皇太子的嘴。
武骞卷起圣旨,交给太子随行。支起腮畔气也不是。“你还讲不讲道理,小时也没见这么哄我的。”贺宛取出油纸包着酥饼,“素日里点的安神香,泡的醒酒汤。连带着你身上穿的衣裳,还不是我亲力亲为?这些年做的苦活,可是都让王爷咽到肚里去了。”
话说着发间金钗动了动,钗上明珠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侍女备好茶饭,“王爷,菜已齐备。”武骞慵懒地靠着,“可有好酒?”
贺宛正由人扶着起身,“酒就免了罢。太子还在呢,撒起泼来谁治得住。”武骞身后的侍女听后不满,只抿了抿嘴。贺宛会意,只是碍于武骞面子上才没有发作。案上摆着多碟吃食,其中几碟是特意单备给武骞做的素食。
“太子平日吃喝都是上好的,不知用不用得惯我们这儿的。”贺宛顺着武骞的话躬身布菜,用净帕擦拭碗箸后推到武承越面前。
料理好武承越,贺宛自顾夹了菜准备自己吃。武骞倒先伸碗,见状又夹了一筷子的炙肉。“今儿肉做的好吃,王爷也尝尝。”武骞才发了热,哪里再敢吃炙肉。
靖元帝既有这意思,必定会命已成婚的宗亲们进宫。这是贺宛头次以王妃身份露面,怕是生出什么祸端。这顿饭吃的发怔,也没吃多少。众人略略休整,待腹中吃食化得差不多便可上马。
英王府外不出几里有一野园子,用来骑射最好不过。野园子里树丛茂密,考虑到安全问题贺宛卸了珠钗。她低头解开发间最后一支簪,乌发顺着肩头滑落铺了满背。
她身边的侍女上前,道。“女主,还是奴婢来罢。”话说着就见贺宛将长发拢至脑后,指尖飞快地挽成一股。用几案上顺来一条红发带缠了两圈,将发尾从中间穿过收紧。眉骨清晰,眼尾上挑。发束高高竖起,样貌依旧明艳。
而武骞那边也已牵来良马,“太子可以上去试试。”武承越点点头,攥着马鞭在风中甩了甩。贺宛侧了侧头,确认头发不再散落便翻身上去。身旁武承越连人带马一同冲了出去。
二人相互对视,脚夹马腹也跟了上去。武承越虽不是第一次骑射,但极少观察四周。贺宛眯着眼,依稀可见远去背影。武骞试图与她并行,眉眼中带着天生的傲气。
他劲装束腰,箭囊在背上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磕响。“看我做什么,保护太子!”二人紧随其后,耳边风声拂过。既惊愕于武承越驾马飞快,又要十分注意他的安全。
这话出口还未片刻,见武承越头顶有一枝芽低压。这要是撞上,脸不得破相。贺宛一袭红衣猎猎,马尾甩到背后。下半身紧紧贴在马背上,姿态低伏摘箭拉弓。那武承越原是见了野兔急着射猎,只盯着兔儿使劲。
兔儿从草丛里惊起,慌不择路地往林中窜。贺宛不紧不慢地搭弦,弓臂渐渐弯成满月。马背颠簸起伏,她只能尽力让自己手臂平稳。箭离弦后穿透枝干,借着冲力落向别处。
反观武承越瞄准兔儿的前腿,许是才被惊慌不择路。后腿尚悬在半空,一箭射中。箭矢没入草地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马蹄声吞没了。
贺宛放下弓轻笑着,“今晚的菜色有着落了,可惜王爷还是吃不得。”话罢身后随行勒马跳下,拔出兔儿腿上的箭。抖掉箭上的草叶和血迹,重新插回箭囊。“太子学的很快,想是不久就可越过你去了。”
武骞抱拳笑道,“彼此彼此。”贺宛替为开了头,便推拖着迷了眼要他跟着太子。再往前走随行侍卫也多了起来,没几步就有人跟着。就是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都无事,她是真不知该如何与十一二岁的孩童接触。
老实说武骞教授骑射要她陪同时,她是极抵触的。贺宛勒住马怔了许久,直到不远处一阵惊呼。原是跟在武骞身边的侍从瞧着自家主子连着射中好几只兔儿,只是贺宛一介女流跟着未必不会惹人非议。
“好端端的教习,你说咱们那位夫人来做什么。”
“哪次骑射她不都远远守着,今年要不是太子爷来她也不会巴巴地跑去邀功——”
听到这话贺宛没力气上前理论,只往深处驾马。耳边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马蹄渐起,行得越来越快。袖笼里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树上花瓣散了,飘得到处都是。她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没有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