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另一位仙君的。”
见楚晓静如深水的双眼中似有暗流涌动,苏狸儿面露痛快得意之色:“我还知道,你是那位仙君的小师弟。如何?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楚晓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很多。”苏狸儿粲然一笑,“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既然这么聪明,那你猜猜我们为何事而来。”百里风鸢冷笑一声,指尖搭在剑上,“猜对有奖。”
“我猜——”
苏狸儿拉长声音,目光在三人之中流转,眼中闪过狡黠。
“是为赏莲而来。”
楚晓退后一步:“猜对了。”
苏狸儿眨眨眼:“奖励呢?”
“奖励当然是……”百里风鸢咧嘴一笑,向前踏出一步,拔剑而出,“赏你一剑——”
清寒剑光一闪,犹如一道白色闪电,气势如虹,直劈向池畔边的人,两侧落叶被剑气卷向半空,纷纷扬扬,化作一团团飞速略过的黑影,滚动、摇晃,扰人视线。
苏狸儿目光一凝,横眉冷冷一笑,一手撑地,掌心运气,借力旋身而起,向侧方一滚,插入发髻上的流苏簪子在空中划开一道圆弧,淡粉色广袖旋动间,粉色衣袖与白边中衣绘成粉白圆面,似与池中莲花并无二致。
迎面而来的剑气擦着袖口边缘,落向后方院墙。
苏狸儿足尖点地,甩袖收势,轻盈落地。
那张胭脂点就的桃花面容仍是含羞带怯半掩唇的闺中女子模样,眼神却极冷。
“不知仙君从何而来,竟如此不讲道理,非要对我这个柔弱女子苦苦相逼。”
“柔弱女子?”百里风鸢眼皮高傲地向上一抬,讥诮道,“何以见得?”
“何以不见得?”
苏狸儿语气一冷,抬手推出一掌。
“你们非要多管闲事,扰我清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正合我意。”
他倒要看看这猫妖怎么个不客气法!
百里风鸢横剑挡于胸前,剑尖一撇,断然将来势汹汹的妖力斩成两半,斜斜略过身体两侧。
同时,楚晓已在莲院周围设下结界,以防波及他人,徒增伤亡。
他看着莲花池畔缠斗的两人,交手不过数招,战斗已波及周围,一面白墙轰然倒塌,碎石溅落,尘土飞扬,余下一堆沙石残壁。
另一侧的灌木草丛也没能幸免于难,碾成零零散散的枯枝败叶,屋角的大樟树被拦腰截断,枝叶剧烈摇摆抖动,沙沙作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吟后,轰地横倒于废墟之上,葱绿的叶子落了满地。
百里风鸢愈战愈勇,执剑之手稳之又稳,无崇与他化作一体,剑随心动,一招一式流畅自然,浑然天成,挥动剑身的同时,幻化出无数剑影,耀眼如烈焰,剑影摇曳,直视之,双目灼痛难耐。
苏狸儿面若寒霜,一双含笑眼笑意散去,澄明如琥珀的瞳孔瞬间扩大,睁成骇人的兽类圆瞳,射出冷冽清光,双手化作锋利的爪子,抬手挥手间,碎石飞溅,地面便多出几道狭长爪印,观其深度,若落在身上,饶是剑修□□强悍,也得落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柳初夏自知修为不够,一腔孤勇上去,帮忙不成反添乱,定要被百里风鸢嘲笑好一阵子,于是安安分分地守在安全地带,龇牙咧嘴地在旁观战,手上备好了疗伤止血的丹药,若有人受伤,能随时冲上去,全部塞人嘴里。
费丹药总比费人要好些。
“铛——”
长剑与利爪相撞,一声利器撞击的铮鸣后,两人同时向后撤去,相对而立。
“终于现出原形了。”
百里风鸢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势暂收,望向对面之人,说:“你接受不了苏莲颂的死,加罪于他人,害人性命,是否如此?”
“加罪他人?”
苏狸儿侧头,瞪大双眼。
”难道我错怪他们了吗?为什么男人不能只爱一个女人?为什么同为女人,二姨娘,四姨娘,甚至她身边的婢女都嫉妒她、讨厌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我有了人的皮囊,却永远都读不懂人的心。有时候,对你好不是喜欢你,而是要利用你,对你坏不是讨厌你,而是为你好。关心要藏在责备之下,用伤人的话裹住爱人的话。爱也不能直接说爱,要藏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里,等待所爱的人发现和解读,错过之后只能遗憾情深缘浅……所以,人是生来就是如此复杂的生物吗?”
“我搞不懂他们的心思,但我听见了他们所说的话,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事。”
苏狸儿恨恨道:“都是些两面三刀的人,面上装得亲热和善,背地里却对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你们说,我这不是替天行道,做了件好事吗?更何况,按照我们妖族的规矩,弱肉强食,没有实力自保,那就要有会被强者所杀的觉悟。”
“你这不是歪理吗?”
柳初夏忍不住插嘴道:“这世上不乏小人,你都要替天行道,杀尽全天下的小人吗?小人作奸犯科,往小了说有官府衙门主持公道,往大了说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如果这两个都无法解决你的冤屈,你走投无路,再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又有何不可?如果大家都像你所言那般全凭意气用事,岂不是会天下大乱,再也没了安宁生活?”
“你说我意气用事,只因死的并非你亲近之人。”苏狸儿说,“你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自然能冷静评判他人之事。如果换作是你呢?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你还能像现在这般理智吗?你能抑制心底喷涌而出的愤怒、悲伤和怨恨吗?”
“你们是天生的‘人’,是我无论怎么千变万化模仿伪装都无法成为的真正的‘人’,你们心中总是装了很多东西,有道德礼教,有远大抱负,有昭昭天理……而我永远都只是妖,妖的心都很小,我的心装下了我的主人,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苏莲颂就是我的全部,她死了,你们就当我疯了吧。”
她摇着头后退,目光变得果决而坚定。
“无论输赢对错,我不后悔。我输了,你们把我的命拿走,我赢了,你们也不要怨我铲除路上的障碍了。”
楚晓听完了苏狸儿一番话,静默片刻,终于拔剑。
“那便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