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归于天道，人的感情总是无法完美按照道理而走的。如若天道所归是一条笔直向前的线，那么凡人蒙眼走在这条线上，修仙者则是睁眼走在上面，二者难易有别，但无论如何都会在途中发生偏移，有人误入歧途，无法回头，有人矢志不渝，终成大道。

苏狸儿已经在某个岔路口做出了选择，明知此路不可行，偏要一意孤行，一条路走到黑，就要接受其后果。

“可我还是有点不忍心。”

柳初夏低着头，嘟囔道：“她是妖，在修成人形前都是以猫身生活，哪里懂得那么多道德规则。就像老鼠钻进米缸里偷吃米，以满足饱腹之欲，依我们看来是错的，在它们眼中就是对的，它不知道米是农户辛苦种下的心血，饿了要吃东西，于它们而言是本能驱使，天经地义。”

“他人做事以他人之行为准则，我做事自然以我之行为准则。”

百里风鸢转过脸来，说：“依我看来，以正确的理由做错误的事，那也是错了，改变不了伤害他人的事实。她自可以认为她所行之事是对的，继续为之，我也可以认为我所行之事也是对的，阻止她继续为之。”

他看了柳初夏一眼：“修仙修道，只求无愧于心，你可遵从本心，上去帮她，我相信楚兄不会生气的。”

柳初夏：“你怎么就知道小师叔不会生气？”

“我看他跟个空心木偶人似的，难得有能让他真正生气的事。你又是他师侄，出于师门情分，他更不会把你怎样。”

百里风鸢斜睨了她一眼，又说：“而且以你的实力，真要帮这只妖，也无甚影响。”

柳初夏：“……”莫名其妙被嘲笑了一顿，但说的又是事实，根本无法反驳。

正当柳初夏沉默之际，院门一侧传来一声巨响，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再看向那处，连接拱门的白墙从中间开始龟裂，道道缝隙如蛛网般从中心蔓延，高大墙垣碎成几块不规则的石块，訇然倒塌，涌起阵阵烟尘，雾似的弥漫开来，瞬间将中央的两道身影吞没，不见其踪。

“有人闯入了结界！”

叮叮铛铛的利器撞击声中，隐约传来楚晓提醒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向上看去。

忽然间，浓厚白烟上空，一抹不详的黑气出现，缭绕盘旋于高处，似在等待时机，或是已经得手，正飘荡于上方耀武扬威。

“小师叔——”

见此等情状，柳初夏心中一紧，双手结印，飞身向前。

“哪来的魔气？”

百里风鸢拧眉呵道，拔剑而出，再凝神看去，又一道青白灵气渐显，与浓黑如墨的魔气两相纠缠，争斗不休。

可那灵气不属于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人。

是谁来了？

他抬眼看向上空，眉头紧蹙，不过眨眼间，事情走向就变得如此奇怪。

整座院落地动山摇，沙砾石子在地上颤动不止，莲池哗哗震动，被煮沸了一般，不安地翻涌起波浪涟漪，向外扩散，一浪盖过一浪，池中莲花如旌旗摇荡，晃动不止，花瓣簌簌落于池面之上，随波逐流。

风将无数莲瓣卷向空中，粉白相间的花瓣织成一条繁密花带，在半空飞扬飘荡、交缠。

一柄皓白长剑穿透尘烟，横飞而来，斩断这条柔软花带，莲花花瓣霎时散作满天飞花，纷纷扬扬，飘洒而下，像是下了一场白粉色的花雨。

“心明？！”百里风鸢惊道。

烟尘渐散，莲瓣满天飞扬，一人持剑立于其中。

他身着玄色素袍，长发高束，头戴斗笠，掩去大半面容，抬眼间，帽檐下的双目凝成一潭深水，初看沉静通透，细看才能发现平静水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那漩涡越旋越深，满天飞舞的花瓣越转越慢，仿佛即将被吸入其中。

莲瓣轻轻落至斗笠，他捻起一片花瓣，两指一曲一甩，以花作刃，破空射向盘踞于上方的黑气。

那团黑气倏地散开，直冲地面，至下而上，慢慢有了双足、双腿、手臂和头，凝成了人的身形，只是那身形很模糊，黑雾缠绕交织，没有人皮，更没有脸。

当所有人都在看那道诡异不详的黑雾时，只有楚晓在看身前的人，仿佛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