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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燕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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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楼最近开始热闹起来。

南边来的戏班,在幽州并不常见。

更何况虞清和会唱。

她的嗓音不是北地惯听的高亢粗亮,而是冷的、细的,像成都春夜里落在青瓦上的雨,清清淡淡,却能顺着人的耳骨往里钻。

锦市街的人起初只是图新鲜。

后来便真有人为她的戏留下来。

短短几日,听风楼的座已经排到了三天后,夜场也开始有人提前占位。前头大堂里日日添茶添酒,二楼雅间也渐渐坐满,连街口卖糖饼的小贩都跟着多支了一只炉子。

在幽州,眼睛多,从来不只是生意好。

掌柜低声道:“虞老板是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虞清和没有抬头。

“不是咱们。”

掌柜一怔。

她指尖翻过一页账册,声音很轻。

“是我。”

屋里安静下来。

掌柜没有再问。

幽州人很懂得在什么时候闭嘴。

这一点,虞清和来了几日,已经看得很清楚。

这里的可怕,不在于人人凶狠,而在于人人都太知道分寸。知道哪些话不能接,哪些人不能看,哪些门开着也不能进。

他们不像活在城里。

更像活在一条条看不见的线里。

虞清和从来不怕明处的刀。

她怕的是现在这种视线。

冷。

安静。

有耐心。

像猎人蹲在雪地里,连呼吸都能藏住。

这几日里,她已经试过很多次。

第一日,她故意把去药铺的路绕远,从锦市街转去河坊,又从后巷折回来。

第二日,她让小茶在茶摊上放出假话,说听风楼夜里要请南边来的旧客吃酒。

第三日,她故意在账册里夹了一张空白纸,放在后台最显眼却又最不该被普通人碰到的位置。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露面。

只有一张纸,在第三日夜里被压在戏台下的灯盏旁。

纸很小。

字迹潦草,像故意换过手。

上面只有一句话——虞老板的灯,照错方向了。

虞清和看到那句话时,站在后台灯影里,很久没有动。

小茶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虞清和把纸折起来,压进袖中。

“意思是,有人知道我在找他。”

“那他是谁?”

“不知道。”

“知道多少?”

虞清和低头看着袖中的纸,声音很淡。

“不知道。”

她做情报七年,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代表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便代表危险。

而更危险的是,她隐约觉得,对方并非单纯总兵府派来盯梢的人。

总兵府的眼睛有总兵府的样子,像白日里巡街的铁靴,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在看着你。

可这双眼睛不是。

它更散。

更隐。

像熟悉暗线,也熟悉戏楼,甚至熟悉她的试探方式。

这种熟悉,让虞清和很不舒服。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不只是看她。

还懂她。

——

那夜落了雪,风从锦市街尽头吹来,把雪丝卷进听风楼门缝里。最后一场戏散得很晚,客人渐渐离开,只剩几个醉汉还赖在大堂喝酒。

后台灯火昏黄。

小戏子们卸了妆,围着火盆烤手,说说笑笑。

小茶抱着一摞戏服进来,脸蛋冻得发红。

“姑娘,外头雪大,要不要早些关楼?”

虞清和坐在账台边,低头整理账册。

“再等等。”

小茶一愣。

“等谁?”

虞清和指尖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直觉告诉她,那张纸既然已经递到了她手里,对方不会一直藏着。

他一定还会再来。

只是会以什么方式来,她还不知道。

“等一个该来的人。”

小茶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敢多问。

虞清和合上账册,抬眼看了一圈后台。

窗沿下的铜铃还在,门后的短刃还在,地上那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灰,也没有被人踩乱。

她这几日把听风楼重新布置了一遍,足够让一个擅闯的人露出一点痕迹。

若是普通醉客,进门三步就会碰响铜铃。

若是粗笨些的探子,必然踩进灰里。

若是高手……

虞清和垂下眼,那就更有意思了。

子时刚过,楼外忽然传来一阵笑骂声。

“燕二公子又喝多了!”

“你们别扶,我还能走——”

“二公子,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睡在人家茶棚底下!”

“胡说,我那是赏雪。”

“您赏的是泥。”

大堂里还没走的几个客人立刻探头往外看。

有人低声笑道:“又是燕二公子?”

“这位爷怎么天天喝?”

“谁知道,总兵府有钱,燕家也有钱,喝死也有人埋。”

“嘘,小声点。”

“怕什么,二公子自己都不怕丢人。”

虞清和抬起头。

燕。

这几日,她已经听过不止一次这个姓。

幽州有几个姓,没人敢随便提。

完颜是其一。

燕也是其一。

燕家世守居庸,虽不像完颜氏那样掌着总兵府,却是幽州旧将门之一。南朝密署给她的卷宗里,对燕家的记载并不多。

越不多,越说明有问题。

虞清和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一顿。

下一瞬,窗外忽然“咚”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人落在了二楼栏边。

小茶吓得尖叫了一声。

大堂里的醉客却像见怪不怪,反而笑得更大声。

“来了来了!”

“二公子又翻窗了!”

“这回翻得稳,看来没真醉。”

虞清和抬眼。

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

他懒洋洋撑着栏杆坐在那里,一条腿还晃在外头,肩头落着细雪,深色长衫被风吹得有些乱,腰间歪歪挂着一只酒壶。

看上去像个刚从酒肆里滚出来的纨绔。

他的眉目却生得很好。是一种懒散里压着锋利的清俊,眉峰不重,眼尾微微垂着,笑时显得没心没肺,偏偏那双眼睛太深,像什么东西都被他收进去,又什么都不肯轻易放出来。

他翻进来后第一件事,竟是顺手从桌上摸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唱完了?”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

小茶最先反应过来,喊道:“燕二公子!您怎么翻窗!”

男人咬着花生,语气理直气壮。

“门太远。”

“门就在楼下!”

“那也是远。”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

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晃。

虞清和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他落得太轻了。

那地方,她昨日才让人换过一块旧木板,踩重了会发出很细的吱呀声。可这个人落下去,木板一声没响。

不是巧合。

小茶还在念叨:“您要是摔了,我们可赔不起。”

“我摔了不用你赔。”

“那谁赔?”

“我自己。”

“您有钱吗?”

男人认真想了想。

“没有。”

满楼客人哄笑起来。

他也笑,笑得散漫又混账,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虞清和站在后台门边,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眼,是纨绔。

第二眼,她便知道不是。

他刚才翻窗进来,避开了窗沿下的铜铃,落地时,又避开了那块会响的木板,现在他往后台走,一路晃晃悠悠,像醉得连路都看不清,可每一步,都恰好避开她设下的东西。

地上的细灰没有乱,门后的暗刃没有碰,挂在梁下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线,也被他极自然地错开。

他甚至在路过两个伙计身边时,恰好站到了他们视线最不方便同时盯住的位置。

这不是醉鬼。

这是高手。

而且是极熟情报路数的人。

虞清和后背渐渐生出一点冷意。

男人却像完全没察觉。

他走到戏台边,随手捏了捏一个小旦的脸。

“今天嗓子不错。”

那小旦红着脸躲开。

“二公子!”

他笑了一声。

轻佻,散漫,像极了南朝那些仗着家世胡混的世家子。

可虞清和始终盯着他的脚。

越看,心越沉。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抬头。

两人目光第一次真正撞上。

他似乎怔了一瞬,很短,随后便笑了。

“这位就是虞老板?”

虞清和神色平静。

“公子有事?”

“听戏。”

“戏散了。”

“那就听人。”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种眼神让虞清和很不舒服。

不是男人看女人。

也不是醉客看戏子。

更像是猎人终于走到雪地里,低头看见了自己追了很久的一道足迹。

她淡淡道:“听风楼不是酒馆,二公子若醉了,可以回府。”

“我没醉。”

他说完,还真往前走了两步。

小茶赶紧拦住。

“后台不能进——”

他却已经侧身绕了过去。

动作快得不像醉鬼。

小茶愣在原地,连怎么被绕开的都没看清。

虞清和眸色微沉。

下一瞬,她轻声开口:“雪压千山白。”

男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一句旧齐军中的试探切口,如今南朝密署里知道的人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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