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只知道虞家出自燕云,只知道祖父忘不了北边,却没人告诉她,虞家曾经与燕家近到这个地步。
那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
她缓缓抬眼。
“白沟河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兵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拨了拨炭火。
火星窜起来,把他半边脸照亮。
“你们南边的人,不都知道吗。”
“说法太多。”
“那你想听哪种?”
虞清和盯着他。
“真的。”
老兵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真的?”
“姑娘,这世上最没人想听的,就是这个。”
——
他还是说了。
二十年前,白沟河。
那时南朝北伐一路北上,打得极快。
快到幽州没反应过来。
燕山震动。
连朔庭王庭都一度以为,燕云可能真的要丢。
“虞公那时候,真像疯了一样。”
老兵低声说。
“白天攻城,夜里奔袭,一天只睡一个时辰。马跑死了就换,换完继续冲。”
“所有人都觉得,真能打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居然亮了一瞬。
像枯骨里烧起一点火。
“我们真到幽州城下了。”
“真的到了。”
虞清和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呢?”
老兵沉默很久。
炭火啪地炸了一声。
他声音低下去。
“后来,城门没开。”
屋里一下安静。
外头风吹过巷子,像有人在哭。
虞清和盯着火光,胸口一点点发冷。
城门没开。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影子。
她没有听祖父亲口说过,可她从府中老人、南朝卷宗、密署暗语里,拼过无数遍。
她父亲死在那一夜。
北伐军折在那一夜。
虞家也像从那一夜开始,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
可真正从活下来的人嘴里听见时,她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为什么不开?”
老兵抬头看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像愤怒。
又像茫然。
“没人知道。”
“有人说,守城的人怕死。”
“有人说,他们早已不认南边。”
“还有人说,那夜府里其实点过开门灯。”
虞清和呼吸微顿。
“开门灯?”
“旧燕云城防规矩。若要开大城门,先点三重灯。”
“有人看见了?”
“有人说看见了。”
“后来呢?”
“不知道。”
老兵摇头。
“那夜府里乱得厉害。后来活下来的人,全闭嘴了。”
“为什么?”
“因为白沟河不止一扇门。”
他说。
“那中间缺了一块。”
虞清和心口猛地一紧。
“缺了什么?”
老兵没有答。
他只是把炭火拨低了些。
“姑娘,别问得太快。”
他声音沙哑。
“问快了,先折进去的不是旧人,是现在还活着的人。”
虞清和看着他。
屋里炭火昏暗。
墙角废甲沉默。
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白沟河不是一桩旧案。
它仍旧活在幽州。
活在每一个不肯说话的人身上。
——
虞清和回到听风楼时,天快亮了。
雪后的幽州很安静。
坊灯一盏一盏亮着,街道整齐,巡夜兵按时经过。远处还能听见更夫的声音,一切都秩序井然。
可她却第一次觉得冷。
二十年前,就在这座城南,城外有人等着门开。
城内有人也许点过灯。
可最后,门没有开。
二十年后,这座城仍然好好地活着。
按时开坊。
按时落锁。
按时巡夜。
也按时把每一个试图记起旧事的人,重新按回沉默里。
虞清和站在二楼窗边,把那半枚铜印拿出来。
铜面已经被她握得发热。
她盯着上面的纹路,终于第一次认真去看。
燕云旧纹。
百年前燕云未失时,虞家守紫荆,燕家守居庸。
两家曾共守北境。
而这枚铜印,是旧年盟印。
她手指慢慢发抖。
世交。
同盟。
共守燕云。
那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不开门?
——
楼下忽然传来笑声。
有人喝醉了。
虞清和垂眸看去。
是燕平山。
他披着大氅,踩着雪从街口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一路说笑,像个真正不学无术的纨绔。
“二公子,您这酒量也不行啊。”
“胡说。”
燕平山懒洋洋道。
“我这是赏雪。”
“您赏雪赏到人家酒缸里去了。”
“那是酒有眼光,自己往我身上扑。”
众人笑成一团。
燕平山也笑。
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拂。
那张脸在清晨微亮的雪色里显得清俊又散漫。
像全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旧债、旧恨、旧血。
虞清和隔着窗看着他。
一种极强烈的恨意,慢慢从胸口涌上来。
她父亲折在白沟河。
祖父困在成都到死。
虞家被那场旧战困了二十年。
而燕家的儿子,如今还活得这样好。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雪落在燕平山肩头。
他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
两人目光隔着风雪撞上。
虞清和没有躲。
燕平山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里原本散漫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像他已经看见了她眼底的恨。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随后,他低头踏进听风楼。
虞清和站在楼上,缓缓把那半枚铜印攥紧。
铜边硌进掌心,疼得厉害。
她第一次真正开始相信——
燕家,也许真的欠了虞家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