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从偏院出来,沿长廊往外走。
北地夜雪很静,整座总兵府像沉在白色里。
走到转角时,她停下。
前方雪廊下站着一个人。
完颜宏。
他背对着她,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手里攥着那块竹笏。
攥得很紧。
指节微微泛白。
虞清和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这样明显的失态。
她没有立刻过去。
这时,完颜宏低声开口:
“虞姑娘。”
她怔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
完颜宏慢慢转过身。
灯火落在他眼底。
那里面没有白日里的温润,也没有方才验礼时的平稳,只剩一种很深的疲惫。
“是不是很可笑?”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
完颜宏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也不合规矩。
“他们连我抬手的角度都要记。”
他说。
“可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抬手去做什么。”
风从长廊吹过来。
雪落在他发间。
虞清和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此刻的完颜宏,与厅中那位被验过的世子相差太远。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终于像一个活人。
“世子不该同我说这些。”
她轻声道。
完颜宏看着她。
“为什么?”
“我只是听风楼的老板。”
“虞姑娘真觉得自己只是听风楼的老板吗?”
虞清和眼神微动。
完颜宏很快道:“我不是试探。”
他声音低了些。
“只是觉得,虞姑娘看我的时候,不像旁人。”
“旁人怎么看世子?”
“他们看我像看一盏灯。”
他顿了顿。
“虞姑娘看我,像看一只灯罩。”
虞清和静了一瞬。
她不得不承认,完颜宏并不迟钝。
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也被规训得太深。可他不是没有眼睛。
很多时候,他大约看得比谁都细。
只是不常说。
也没人让他说。
完颜宏又道:“方才在厅里,虞姑娘一直没有笑。”
“我为何要笑?”
“因为他们都笑了。”
他说。
“我答得好,礼官笑,书记官笑。父亲没有笑,但我知道他满意。”
“只有虞姑娘没有。”
虞清和看着他。
“世子想听实话?”
完颜宏轻轻点头。
“想。”
“我觉得很冷。”
他怔了一下。
虞清和道:“不是因为下雪。”
这句话出口,她停了停。
她不想把话说得太重。
可完颜宏已经听懂了。
他垂下眼,看着掌中的竹笏。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也觉得。”
这四个字落得极轻。
虞清和心口却微微一动。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
完颜宏抬头,看向廊外的雪。
“虞姑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虞清和问:“离开哪里?”
“所有别人替你安排好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长廊里静得只剩风声。
虞清和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想起成都旧宅。
想起祖父。
想起密署。
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过北上密令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那些眼神都在告诉她,你该去。
你是虞家人。
你该记得白沟河。
你该替父亲讨一个答案。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她自己的路。
可若没人从小告诉她该恨什么,她还会走到幽州吗?
她不知道。
完颜宏像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轻声道:“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
“他们告诉我,世子该如何坐,如何走,如何说话,如何看人,如何用膳,如何笑。”
“父亲说,幽州需要一个让人相信的未来。”
“所以我不能乱。”
“不能错。”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雪从灯影外落下来,轻得像灰。
“有时候我会想,若有一天,没有人再看我,我会不会连一顿饭都不知道该怎么吃。”
虞清和低声道:“世子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冷了。”
完颜宏看向她。
虞清和继续道:“知道冷的人,总还有醒的时候。”
完颜宏怔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厅中那个“可”字鲜活许多。
有疲惫。
有无措。
也有一点终于落到人间的真实。
虞清和看着他的笑,心里那点冷意松了一寸。
白日里那位世子太完美,完美得几乎不像活人。可此刻站在雪廊下的完颜宏,手里攥着竹笏,肩头落着雪,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点来不及藏好的茫然。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成都旧宅的铜镜里。
在密署深夜的水盆里。
也在自己每一次奉命北上之前。
那是一个人被太多东西推着往前走,走到后来,连自己原本想去哪里都快忘了。
完颜宏看着她,也像看见了什么。
他们没有说破。
风雪在长廊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比许多话都明白。
——
完颜宏低声问:“虞姑娘后来为什么没有走?”
虞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事,总要先弄明白。”
“弄明白之后呢?”
她看向廊外的雪。
“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完颜宏握着竹笏的手慢慢松开。
“虞姑娘弄明白了吗?”
“还没有。”
她顿了顿。
“但至少,我不想只做别人要我做的那个人。”
完颜宏看着她。
他眼底有某种东西轻轻亮了一下。
很浅。
很小心。
像一个在规矩里走了太久的人,第一次看见有人也被规矩困着,却仍想伸手推一推门。
“虞姑娘。”
“嗯?”
“以后若我再被他们验笑,你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似乎觉得这话不合礼,也太幼稚。
虞清和看向他。
“能不能什么?”
完颜宏低声道:“别笑我。”
虞清和静了一瞬。
然后说:“我本来也没笑。”
完颜宏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方才轻松一些。
“也是。”
远处传来侍从寻人的声音。
“世子。”
完颜宏很快收起神情。
几乎只是一息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端正、无可挑剔的世子。
虞清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