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站在暗处,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们知道。
或者说,完颜宗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枚钥匙会到她手里。
他甚至不阻止。
他在等。等她进去,等她看见什么,又或者,等她从里面拿走什么。
云司那人低声道:“那要不要封死下面?”
“不必。”
完颜宗衡声音平稳:“真想知道答案的人,拦是拦不住的。”
云司那人犹豫:“可白沟河旧档……”
“旧档不会杀人。”完颜宗衡道,“会杀人的,是活人拿旧档做什么。”
这句话落在幽暗石室里,冷得像一滴水落进骨头。
脚步声没有继续往下。他们似乎只站在香房门前。过了片刻,完颜宗衡又道:“去查,昨夜废阁除了她,还有谁动过。”
“是。”
“还有。”
“总兵大人吩咐。”
“不要动听风楼。”
云司那人明显一顿:“那燕平山那边……”
完颜宗衡沉默了一瞬:“让他自己来见我。”
虞清和心口一沉。
燕平山把钥匙给她,果然要付代价。
脚步声渐渐远了。香房门再次合上,藏军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清和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黑暗里,手贴着冰冷的木柜,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完颜宗衡知道她会来。
那这藏军阁里所有东西,她还能信几分?
她刚才看见的守备簿、调令、缺失的南朝军报,是他有意让她看见的吗?还是连他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些旧档?
这一层又一层的局,像潮湿的藤蔓缠上来,越挣越紧。
但她至少确认一件事。
白沟河前三日,南朝军报被人撕掉了。
这东西,燕家很难轻易动到。
至少,不能只问燕家。
她慢慢取出那片残页,借着极淡的缝隙光又看了一眼。
临安有旨,暂缓北进。
虞公不受。
这两句话像两枚新的钉子,钉进她心里。
她来幽州,是为了证明燕家有罪。
可现在,燕家的罪还没有洗清,南朝那边却先裂出一道缝。
虞清和把残页收回,重新点亮火折子。
不能久留。
她沿原路返回香房。
门外戏台上的第二场已经唱到尾声,锣声将落未落。她推开香房门时,外头阳光斜斜落进空院,老槐枝叶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春天的光明明很薄,却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刚走出窄廊,便看见燕平山站在廊角。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换了一身总兵府里的暗色官服,腰间挂着云司牌,脸色比昨夜更白,却仍旧那副懒散样子,仿佛只是顺路站在这里。
虞清和脚步停住。
两人隔着半截窄廊对视。外头戏台重新起了锣,台上唱:“春灯照旧人,旧人不识春。”
燕平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袖口:“看见了?”
虞清和没有回答。
燕平山笑了一声:“看来是看见了。”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早知道完颜宗衡会让我进去?”
燕平山眼神一顿:“我知道他未必拦。”
“那你还给我钥匙?”
“我不给,你也会去。”
“所以你顺水推舟?”
燕平山看着她:“我是在让你少死一次。”
虞清和冷笑:“你们总兵府的人说话,都这么像替别人安排命?”
燕平山沉默了一瞬:“我不是总兵府的人。”
虞清和一怔。
燕平山看着她:“不全是。”
窄廊里安静下来。外头锣鼓声忽远忽近。
虞清和从袖中取出那片残页的一角,没有完全拿出来,只让他看见几个字。
临安有旨。
燕平山的神情变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战前军报夹层。”
“还有谁看见?”
“没有。”
燕平山伸手:“给我。”
虞清和收回手:“不给。”
燕平山眼神沉下来:“虞清和,这东西比那封信更危险。”
“对谁危险?”
“对你。”
“又是对我。”她盯着他,“燕平山,你是不是每次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东西会害死我?”
燕平山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声:“因为是真的。”
虞清和没有说话。
他压低声音:“那不是你现在该碰的东西。”
“那我该什么时候碰?”
“等你能承受它的时候。”
虞清和眼底慢慢冷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承受?”
燕平山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或者说,他不敢答。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没有资格。
虞清和看着他,声音轻了些,却更冷:“你怕我恨燕家,怕我恨你,现在又怕我恨南朝。燕平山,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的时候,身边还有人。”
虞清和心口猛地一顿。
她一时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太轻,却太真。轻到像怕惊动她,真到她无法立刻反驳。
外头忽然有人唤:“虞老板,第三场要开了。”
虞清和猛地回神。她看了燕平山一眼,把残页收回袖中,转身往戏台方向走。
经过他身边时,燕平山低声道:“别送回南边。”
虞清和没有停:“看我心情。”
燕平山笑了一声,却没有再拦。
虞清和回到后台时,第三场锣声正好响起。
小茶见她回来,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姑娘……”
虞清和摇头,示意她别问。
戏台上,《春花记》唱到兄妹重逢。台下完颜宏坐在廊边,听得很认真,眼里甚至有一点柔软的笑意。他不知道,在离他不过几十步的地下,藏着足以撕裂许多人一生的旧事。
完颜宗衡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茶,神色温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燕平山靠在廊柱旁,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虞清和站在后台阴影里,忽然觉得这座总兵府像一座巨大的戏台。
所有人都在台上,也都在台下。
有人唱春灯团圆。
有人听旧案翻身。
有人故意开门。
有人拼命拦路。
而她袖中藏着两样东西。
一封写着燕家闭门的信。
一片写着临安有旨的残页。
一南一北。
两边都不干净。
第三场唱完时,满堂掌声响起。
虞清和站在阴影里,没有笑。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她从前以为能照亮旧案的东西,原来也会把人照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