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更加狭窄崎岖，冰层颜色更深，几乎呈墨蓝色，寒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前行不过数十丈，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一种仿佛金属刮擦冰面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南靖示意身后两人停下，自己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冰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拐过一个急弯，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这是一个更小的冰穴，仅有寻常房间大小。穴中别无他物，只有中央一团缓缓旋转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阴影并非漆黑，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灰色，让人看不真切内里。但阴影边缘，不断有淡蓝色的冰魄精华被吸入，又有丝丝缕缕暗沉的血气逸散出来，融入阴影，使其轮廓微微波动。那咳嗽声和刮擦声，正是从阴影中心传出。

更让南靖心中震动的是，这团阴影散发出的气息，与《暗影游仙诀》同源，却更加古老、深邃、霸道，充满了一种漠视生命的死寂与杀伐果断的凌厉！仿佛这阴影本身，便是“暗杀”与“毁灭”这两种概念的具现化！

似乎是察觉到了外人的靠近，那团阴影的旋转微微一顿。一道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曾开口，又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质感的低沉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看了这么久……还不动手么，小辈？”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南靖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最危险的洪荒凶兽盯上！太古指刀瞬间完全弹出，暗金锋芒直指阴影！

阴影缓缓蠕动，向内收敛，渐渐显露出一道倚坐在冰壁下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穿着一件破旧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紧身劲装的男子。他头发灰白，随意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瞳孔是近乎全黑的深灰色，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银芒，目光冰冷、空洞，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历经无数杀戮与岁月沉淀后的漠然与死寂。被他目光扫过，南靖竟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仿佛有实质的刀锋掠过。

男子面容隐在发后，看不真切年纪，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伤疤。最可怖的是，他胸口位置，衣衫破碎，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隐有金色电芒闪烁，不断侵蚀着周围血肉，阻止伤口愈合，甚至有向心脏蔓延的趋势。伤口处，一丝丝暗沉发黑的血迹缓缓渗出，滴落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竟将万载玄冰都腐蚀出小坑。显然，这是被那龙族太子（司樾）的龙力所伤，且蕴含着某种霸道的雷霆属性。

他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有暗红色的血迹。右手则握着一柄造型奇古、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短刃，刃身仅有尺余长，却给人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感。短刃的刃尖，正轻轻点在地面的冰魄元晶之上。那枚引得无数人疯狂的蓝色晶石，此刻静静躺在他脚边，光华内敛。

男子抬起那双死寂的灰眸，看向全身戒备的南靖，目光在他指尖的太古指刀上停留了一瞬，灰色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太古指刀……‘影’的传承者？”男子的声音依旧嘶哑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奇异波动，“呵……没想到，在这荒僻东荒，还能见到‘影刃’的继任者。那只老猫，倒是会挑人。”

南靖心中剧震！“影”？“老猫”？此人不仅认得太古指刀，似乎还认识赐予自己《暗影游仙诀》的万年朱果树（南怀远）？听其语气，竟似与朱果树是旧识？而且，他称朱果树为“老猫”？朱果树明明是树妖……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南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沉声问道：“前辈认得赐我功法之人？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方才雪山之上，是前辈取走了冰魄元晶？”

“称呼？”男子低低咳嗽两声，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声音更冷，“将死之人，何须名姓。至于元晶……”他瞥了脚边的蓝色晶石一眼，“你想要？”

南靖摇头：“元晶虽好，但非我此来目的。前辈所用之术，与晚辈所学颇有渊源，晚辈心中疑惑，特来请教。前辈似乎受伤颇重，那龙族太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寻来。前辈若信得过，晚辈或可略尽绵力，助前辈暂且压制伤势，离开此地。”

男子闻言，灰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没想到南靖会说出这番话。他盯着南靖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南靖坦然与之对视，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并无贪婪，只有探究与一丝真诚的考量。

“助我？”男子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嘲讽，“小辈，你可知我是谁？又可知那追来的龙族是谁？贸然插手，只怕你和你身后那两个小家伙，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略知一二。”南靖平静道，“追兵乃四海龙族，身份尊贵，实力强横。前辈能从他手中夺得元晶，虽受了伤，但前辈的手段，亦让晚辈佩服。晚辈与龙族无冤无仇，与前辈亦无旧谊，本不该卷入。但前辈功法与晚辈师门有旧，此其一。前辈受伤困于此地，那龙族寻来，大战难免，此地亦非安全之所，此其二。晚辈虽不才，亦懂得知恩图报，明辨是非。前辈若愿告知渊源，晚辈力所能及处，自当相助。若前辈不愿，晚辈立刻带人离开，绝不打扰前辈疗伤，亦不会泄露前辈行踪。”

这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既表明了立场和底线，也给出了选择。既点出同源功法的联系，也暗示了合则两利的可能（一起对付龙族追兵或至少安全离开），最后还留有退路，显得真诚而不愚善。

男子沉默下来，灰眸中死寂的漠然似乎被这番话搅动了一丝微澜。他再次看了看南靖，又似是无意地扫了一眼南靖身后通道方向（那里，南汐和南纤凝正屏息凝神，随时准备接应）。片刻后，他嘶哑开口：

“你倒是有趣，不像‘影’那老家伙教出来的死脑筋。不过，你说得对，那小龙崽子确实麻烦。”他抬起握着黑色短刃的右手，用刃尖轻轻敲了敲冰面上的元晶，“这玩意儿，对我疗伤有点用，但不够。你想要知道渊源？可以。帮我一个忙，我便告诉你，甚至……可以给你一点真正的好处。”

“前辈请讲。”

“我胸前这龙力与雷劲纠缠，甚是麻烦。我需要至阴至寒、且品质极高的冰魄精华，配合我独门秘法，方能将其暂时逼出、封印。这元晶品质尚可，但量不足，且需炼化。你身后那个修炼寒冰功法的小人鱼，”男子目光似乎能穿透冰壁，看到后面的南汐，“他体内寒脉本源不错，若他能以本源寒力助我稳定伤势，延缓龙力侵蚀，再以此地玄冰灵液为辅，我可争取到三个时辰的时间布下‘暗影弥天阵’，彻底隔绝气息，争取到更长的疗伤时间。作为交换，我传你一式‘暗影遁空术’的完整诀窍，比你那半吊子的游仙诀强得多。事成之后，这元晶，分你们一半。如何？”

南靖心中飞速权衡。此人话语中真真假假，但伤势做不得假，对南汐寒脉本源的判断也一针见血。让他以秘法催动南汐本源，风险不小。但“暗影遁空术”听起来像是《暗影游仙诀》的进阶，对他诱惑极大。而且，能与这等神秘人物结下善缘（至少不是立刻为敌），探知功法渊源，似乎利大于弊。至于元晶，倒是其次。

“我可以让五弟以寒冰灵力助你稳定伤势，但需在我监督之下，且不得损伤其本源。玄冰灵液可任你取用。至于布阵，需要何物，亦可商量。但‘暗影遁空术’需先付一半口诀，以示诚意。元晶之事，待你伤势稳定后再说。”南靖讨价还价，同时暗自警惕，提防对方耍诈。

男子深深看了南靖一眼，似乎对他这般谨慎颇为赞赏，嘶哑道：“可以。小人鱼，进来吧。还有那只小云雀，别躲了。”

南靖回头，对南汐和南纤凝点了点头。两人这才从拐角处走出，进入冰穴。南汐看到男子胸口的恐怖伤口和那森然的目光，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走到南靖身侧。南纤凝则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男子。

男子也不废话，直接以神识传递了一段百余字的口诀片段给南靖。南靖稍一推演，便觉玄奥精深，确与《暗影游仙诀》一脉相承，且更为高妙，心中信了五分。

“开始吧。小人鱼，坐我对面，运转你的寒冰本源，听我指引，将最精纯的寒气缓缓渡入我膻中穴周围，切记，不可触及伤口中心龙力。”男子吩咐道，自己则闭上了那双死寂的灰眸，开始运转某种奇特的功法，周身阴影再次缓缓弥漫开来，只是比之前淡了许多。

南汐看向南靖，见二哥点头，便依言盘膝坐在男子对面三尺之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体内《北冥寒渊录》运转，一股精纯、冰冷、柔和的深蓝色寒气自他掌心涌出，缓缓飘向男子胸口膻中穴位置。南靖全神贯注，神识紧紧锁定两人灵力交接之处，一旦有异，便会立刻出手打断。南纤凝也紧张地握着“清音玲珑环”，随时准备以音波干扰。

深蓝寒气触及男子皮肤，男子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那伤口周围肆虐的金色电芒似乎被极寒之气稍稍压制，活跃度降低了一分。男子体内那股阴影般的灵力开始引导着南汐的寒气，在伤口周围构筑起一层层复杂纤细的冰网，暂时封堵龙力的侵蚀扩散。

过程缓慢而精细，冰穴中一片寂静，只有灵力流动的微弱声响。时间一点点过去。

然而，就在南汐的寒气与男子的阴影灵力配合，即将完成第一层封印的关键时刻——

“轰隆！！！”

整个冰窟，连同外面的通道，猛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庞然巨物在外面狠狠撞击山体！冰棱断裂，冰屑簌簌落下！一股浩瀚、炽烈、愤怒的龙威，如同火山爆发，穿透层层冰壁，轰然降临！

紧接着，一声冰冷彻骨、蕴含无尽怒火的清越龙吟，直接在众人神魂深处炸响：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本太子滚出来！”

司樾，竟在这时寻来了！而且听其声势，已然发现了这处隐蔽冰窟！

冰穴中，那一直闭目的神秘男子猛地睁开灰眸，眼中死寂的漠然被一股锐利如刀的杀意取代！他看向南靖，嘶哑的声音带着急促：

“小子！阵法被打断了！那小龙崽子比我想的来得更快！不想死，就和我联手，先挡住他！否则，谁都别想活！”

与此同时，冰窟入口方向，传来冰层被恐怖巨力强行撕裂、破碎的轰鸣巨响！炽烈的金光，夹杂着令人窒息的龙威与雷霆，如同决堤洪流，朝着冰穴汹涌而来！

南靖瞳孔骤缩，心中暗骂一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前有重伤神秘、底牌未知的“影”之传人，后有怒火滔天、实力恐怖的真龙太子。

狭路相逢，已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寒气，十指太古指刀金光流转，一步踏前，挡在了南汐、南纤凝与那汹涌而来的金光之间。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抹属于狩猎者的凌厉金芒，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