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流动的、带着腐朽甜腥气味的黑暗。
南靖的意识,便在这黑暗的河流中载沉载浮,如同被遗弃在冥河中的残破纸船。身体早已失去了“冷”或“痛”的清晰感知,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只有胸口那点定海珠传来的微弱温润,和右手掌心破界锥那冰冷刺骨的触感,还在提醒着他——他还存在,还在被这条不知名的地下暗河,带向未知的幽冥。
方才强行催发破界锥、撬动空间裂隙的反噬,比想象中更加严重。不仅右臂骨骼出现了细微裂痕,五脏六腑更像是被重锤反复夯击过,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闷痛。最麻烦的是神魂,那空间裂隙开启刹那传来的、来自九幽般的恐怖嘶吼与精纯死气冲击,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入了他本就布满裂痕的识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寒意与惊悸。眉心处,司樾的血誓印记,似乎也因这场变故而变得时隐时现,波动紊乱,如同风中残烛,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锁定感,却并未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些,水声不再那样震耳欲聋,反而多了些空洞的回响,仿佛进入了一个更加开阔的地下空间。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水草与死鱼混合的气味,似乎被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凝的、类似于铁锈与湿土的气息所取代。
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定海珠的光芒微弱,只能照亮身周尺许翻涌的漆黑水面。惊蛰剑被他用布条紧紧绑在左手手腕上,剑身沉寂。破界锥则被他死死攥在右手中,锥体的冰冷似乎能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保持一丝可悲的清明。
纤凝……汐……你们到底怎么样了?大哥……三弟……
绝望如同深水中的水草,悄然缠绕上来。他强行将它们斩断。现在不是沉溺于担忧的时候。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尝试再次凝聚一丝神识,探查周围。比之前更加艰难,识海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每一次“撬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但这一次,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水流在此处似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外围。而在漩涡的中心方向,定海珠的微光勉强照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那并非岩壁,而是一片……倾斜的、布满湿滑青苔与暗色水藻的、仿佛人工修葺过的、巨大的石质阶梯?阶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阶梯两侧,隐约可见一些倒塌断裂的、粗大石柱的基座,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非人非兽的扭曲图案。
这里……不是天然河道?是某种古代建筑的遗迹,沉入了地下暗河?
这个发现让南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有遗迹,就可能意味着有相对干燥的落脚点,有躲避水中凶兽的掩体,甚至……可能有未被时光彻底湮没的、意想不到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开始用尽最后力气,对抗着漩涡边缘的吸力,朝着那片石阶的方向,艰难地“游”去。说是游,不如说是挣扎着爬。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带来新的眩晕。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耳鼻,窒息感如影随形。
就在他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湿滑冰冷的石阶边缘,心中稍定,试图攀爬上去时——
“咕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自他侧后方、那片更加黑暗的漩涡深处传来。
南靖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水流的自然声响!那声音太“实”了,带着某种……质感。
他猛地回头,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死死盯向声音来处。右手破界锥瞬间抬起,锥尖指向那个方向,尽管手臂颤抖得厉害。
定海珠的微光,在浓稠的黑暗与弥漫的水汽中,只能照出数尺。那片区域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幽暗,只有水流缓慢旋转形成的细微波纹。
寂静。只有水流的呜咽和空洞的回响。
是错觉?还是……水中的什么东西?
南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湿滑的石阶上,收敛所有气息。右手的破界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躁动的冰凉,锥尖似乎自行调整了细微的角度,指向斜下方某处水面。
不是错觉!
“哗啦——!”
水花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纤细、迅捷、近乎融入水色黑暗的影子,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自水下激射而出,直扑南靖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水珠在定海珠微光下闪烁出刹那的寒芒!
南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两点骤然亮起的、猩红如血的细小光点!那是眼睛!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淡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南靖握着破界锥的右手,以快过思维的速度,朝着那两点猩红,狠狠刺出!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绝境中迸发的、最原始的狠厉与精准!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入败革。破界锥传来的触感,并非坚硬甲壳,而是一种柔韧、粘滑、带着弹性的诡异质地。那扑来的影子发出一声短促尖锐、不似任何已知生物的嘶鸣,猛地一扭,竟以不可思议的柔韧,避开了要害,只在肩部(或类似部位)被锥尖划开一道口子!暗绿色、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溅出,有几滴落在南靖手背上,瞬间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与麻痹感!
有毒!
那影子受创,却凶性更炽,凌空一折,竟再次扑来!这一次,南靖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细密鳞片、粗如儿臂、长不知几许的怪“鱼”?它没有明显的鳍,身体两侧生着数对如同蜈蚣般的、细长苍白的步足,末端带着倒钩。头部扁平,口器裂开至耳后,布满细密交错的獠牙,刚才那两点猩红,正是它深陷在扁平头颅上的眼睛!此刻,那双猩红眼中,充满了痛苦、暴怒,与更加贪婪的食欲!
“鬼面蝮鳗!”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划过南靖脑海。这是比沼齿鳗更加罕见、凶残、且带有剧毒的腐泽异种,据说其毒性能侵蚀灵力,麻痹神魂,喜食生灵脑髓!
鬼面蝮鳗再次扑来,速度更快,獠牙直指南靖咽喉!腥风扑面!
南靖左手被绑,右手持锥刚刚刺出未及收回,身体紧贴石阶难以闪避!眼看那狰狞口器就要及体——
“嗡——!”
一直沉寂的惊蛰剑,剑鞘之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青金色雷光!雷光自剑鞘缝隙迸射,虽不强烈,却带着一股天然克制阴邪污秽的凛然正气,精准地打在了鬼面蝮鳗猩红的左眼上!
“吱——!” 鬼面蝮鳗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扑击的轨迹猛地一偏,狠狠撞在了南靖头侧的石阶上,獠牙在岩石上刮出一串火星!它似乎对惊蛰剑的雷霆气息极为忌惮,又受了眼伤,凶焰稍挫,身躯一扭,便要缩回水中。
但南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鬼面蝮鳗的毒性让他手背迅速麻木,若让其逃回暗处,必是心腹大患!
“死!”
南靖眼中狠色爆闪,不顾右臂剧痛与麻木的蔓延,将全身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尽数压在右手破界锥上,趁着鬼面蝮鳗受惊偏头、身躯扭动的刹那,朝着它相对脆弱的、脖颈与身躯连接的部位,狠狠刺下!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用力,更是将方才濒死的恐惧、对追兵的愤怒、对活下去的疯狂渴望,尽数化为一股惨烈的“破灭”意志,随着锥尖,轰然灌入!
“噗——!”
破界锥深深没入!幽暗的符文光芒大盛!锥体仿佛发出了一声贪婪的轻鸣,疯狂吮吸着鬼面蝮鳗体内的精华与那剧毒的血肉!鬼面蝮鳗的挣扎瞬间僵硬,猩红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细长的身躯无力地抽搐几下,软软垂落,被湍急的水流一卷,沉入了黑暗的漩涡深处,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暗绿色毒血。
南靖脱力地靠在石阶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般的疼痛。右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被毒血溅到的手背更是迅速肿胀、发黑,传来阵阵钻心的灼痛与奇痒。他连忙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撕下一截湿透的衣襟,死死扎在右臂肘部上方,减缓毒性上行。又用牙齿配合左手,艰难地将惊蛰剑抽出半截,以剑锋小心刮去手背上沾染毒血的皮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痛得他浑身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做完这些,他已近乎虚脱。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战斗动静,随时会引来更多麻烦。
他强撑着,用左手和牙齿配合,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上那湿滑倾斜的石阶。石阶上长满滑腻的青苔,极难着力。他像一只受伤的壁虎,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攀爬。
一阶,两阶,三阶……
石阶似乎很长,向上延伸,没入一片更加浓郁的黑暗。空气似乎越来越潮湿沉闷,那股铁锈与湿土的气息也越发明显,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檀香被水浸泡了千百年后腐朽的味道。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右臂麻木越来越重,意识又开始模糊时,头顶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改变。并非光亮,而是一种……空间的“开阔”感。定海珠的微光,隐约照出了石阶的尽头——那似乎是一个相对平坦的、由巨大石板铺就的平台。平台边缘,依稀可见更多倒塌的石柱和残垣断壁的轮廓。而在平台深处,黑暗最为浓郁之处,仿佛矗立着某个更加庞大、更加完整的建筑阴影,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奔流的地下河,与这个狼狈不堪的闯入者。
南靖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平台,翻身躺倒,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损的风箱。身下是冰冷坚硬、布满湿滑苔藓的石板。头顶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暂时……安全了?
他不敢放松警惕,左手紧紧握着惊蛰剑,右手虽然麻木,依旧死死攥着破界锥。眉心处,那血誓印记的波动似乎更加微弱、飘忽了,仿佛被这深埋地底的古老遗迹气息所干扰、遮蔽。
他必须尽快处理右臂的毒,恢复一点体力,然后探查这片遗迹,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能暂时藏身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处理伤口时,平台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阴影中,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盏“灯笼”。
不,那不是灯笼。
那是两团静静燃烧的、足有栲栳大小的、幽蓝色的火焰。火焰悬浮在离地丈许的空中,火光稳定,却毫无温度,反而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与死寂。幽蓝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火焰下方——那是一张巨大、残破、布满尘埃蛛网、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庄严肃穆的石头王座。王座上空空如也。
但在那两团幽蓝火焰的映照下,南靖清晰地看到,王座之后,那片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墙壁上,隐约浮现出了一幅巨大、斑驳、却依旧能辨认出大致轮廓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南靖瞬间如坠冰窟,连右臂的剧毒和全身的伤痛都仿佛暂时忘却了。
壁画描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黑色淤泥与骸骨的沼泽。沼泽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却残破的黑色宫殿(与此刻所处的遗迹何其相似!)。宫殿上空,铅云低垂,电闪雷鸣。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画的主体——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通体覆盖着暗沉骨甲、生有九颗狰狞头颅、每颗头颅都喷吐着不同颜色毒焰与秽物的恐怖巨蛇,正从沼泽深处抬起躯体,九双猩红的蛇瞳,死死“盯”着壁画之外,仿佛能穿透万古时光,与此刻仰望它的南靖对视!
在这九头巨蛇的周围,描绘着无数形态各异的、仿佛朝拜、又似被奴役的扭曲生灵,有人形,有兽形,更多的是一些难以名状的、散发着邪恶与痛苦气息的怪异存在。
而在壁画的一角,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勾勒着几个更加古老、更加扭曲、充满不祥意味的符号。南靖完全不认识,但那符号的形态,却隐隐与他手中破界锥上的某些纹路,有着一丝微妙的、令人不安的相似。
“九婴……” 一个源自上古传说、象征着大凶与大毒的禁忌之名,如同惊雷,在南靖近乎冻结的脑海中炸响。
相传,九婴乃洪荒凶兽,生于阴阳混乱、浊气汇聚的绝地弱水,九头九命,能吐水火毒烟,凶残暴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后被人族英雄羿射杀于北狄凶水之上。然而,亦有野史杂闻记载,九婴虽亡,其精魄怨念不散,于某些至阴至秽之地,或可借地脉死气与万千生灵怨念,重新凝聚形骸,为祸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