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头，忘川河畔。

南靖站在桥头，望着眼前那条横亘在阴阳之间的河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忘川河的水，是浑浊的、灰蒙蒙的，仿佛承载了无数生灵的记忆与执念。河水缓缓流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点——那是未能渡过奈何桥的游魂，在河中挣扎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灵光。

河的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陆地。那里有城池，有街道，有房屋，却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暮色之中。那是鬼城——地府的核心区域，亡魂的归宿。

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上，桥身由青灰色的石材砌成，桥面很宽，足以容纳七八人并行。但此刻桥上却空无一人——或者说，空无一魂。只有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孟婆汤中忘因果。”

南靖站在碑前，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心中默念了一遍。

“是非不渡忘川河……”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是非对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前世含冤而死，满门被屠，那是“非”；他今生为妖，与龙族太子相恋，触犯天规，那也是“非”。可这些“非”，真的是他的错吗？

还是说，这世间的是非对错，本就是由强者定义的？

“走吧。”司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过了这座桥，就是地府的核心区域了。崔珏判官的府邸，应该在阎罗殿附近。”

南靖点了点头，收敛心神，迈步走上了奈何桥。

桥面很平稳，走在上面，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但南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每走一步，周围的阴气就浓郁一分，仿佛有无形的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

那是无数亡魂的目光。

它们漂浮在忘川河中，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桥上走过的活人。它们的眼中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渴望有人能将它们从河中捞起，渴望有人能记住它们的存在，渴望……能再次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南靖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在这座桥上停留太久。

就在他即将走到桥的另一端时——

“年轻人，等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南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只见桥头的石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她的手中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顶端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灯笼里跳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仿佛已经瞎了很多年。但当她“看”向南靖时，南靖却有一种被看透了灵魂的感觉。

“你是……孟婆？”南靖试探着问道。

那老妇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孟婆？那是我姐姐。我是她的妹妹，负责看守这座奈何桥的——你可以叫我‘桥婆’。”

南靖：“……”

地府还有这种职位？

“年轻人，你是活人吧？”桥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活人擅闯地府，可是重罪。你胆子不小啊。”

“晚辈有要事，必须面见崔珏判官。”南靖拱手道，“还请婆婆行个方便。”

“崔珏判官？”桥婆挑了挑眉，“那家伙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不过嘛……”

她顿了顿，凑近南靖，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身上……有判官笔毫的气息？还有……青丘的味道？”

南靖心中一惊。

这位桥婆的嗅觉，未免也太灵敏了吧？

“晚辈确实持有判官笔毫，也确实是青丘血脉。”他如实答道，“还请婆婆指点迷津。”

桥婆没有立刻回答。她围着南靖转了两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司樾，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喃喃道，“一个青丘余孽，一个龙族太子，两个活人，跑到地府来找崔珏……这是要翻案的节奏啊。”

南靖和司樾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罢了罢了。”桥婆摆了摆手，“既然是故人之物指引你来的，我也不好拦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严肃：“崔珏那家伙，最近日子不太好过。上头有人在查他，好像是关于几百年前一桩旧案。你这时候去找他，说不定会撞在枪口上。”

南靖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查崔珏？

关于几百年前的旧案？

难道……是他前世那桩案子？

“多谢婆婆提醒。”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拱手道，“晚辈自有分寸。”

“随你吧。”桥婆不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回了桥头，重新在石碑旁坐了下来，“过了桥，沿着黄泉路一直走，看到一座挂着‘判官府’牌匾的宅子，就是了。”

“去吧，别耽误太久。活人在阴间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多谢婆婆。”南靖再次道谢，然后转过身，与司樾一起，走下了奈何桥。

桥的另一端，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道两旁，种着一种奇异的植物——那是通体漆黑的树木，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的枝干，枝干上挂满了小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果实。那些果实像是一盏盏小灯笼，照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