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别碍着里面的人出来。"
贪狼星君与他对视一息。
银白长剑在阵眼处微微一安——那是默认。
武曲星君闷声道:"第二道线距裂口外缘七百丈,你填你的。星阵的外缘法理归天庭。线别交。"
敖闰哼了一声,像冷笑又像呼气:"正合孤意。"
他抬手一挥。
三十六条蛟舟齐动,墨蛟拖着龙辇斜切出去,水线拉开一道深弧,向裂口外缘东侧七百丈布防——西海水族大军如暗潮铺开,与六星阵形成内外两道的夹峙格局。
司云涵站在辇边没跟下去。
她看着裂口深处那团浊灰的光,看着父王布防的背影,低头——
掌心那枚护心鳞,终于不再发热了。
不是因为暖了。
是因为冷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了。
裂口深处·紫源真君
基座平台。
说是平台,不如说是一块被砸烂后又拼回去的、方圆二十丈的碎岩圈。原来的封印符文全碎了,只剩几道残光在石缝里苟延残喘地亮着,像将熄的磷火。平台正中,那道最大的裂缝——归墟真正的"嘴"——正不断从内部涌出黑浊的雾,雾中夹杂着噬魂珠残余的尖啸。
堵在那道裂缝口的,是一个人形。
紫源真君半跪。
不是坐。是跪撑——左膝抵住岩缝一侧,右掌以穿霆枪的枪杆横杵进缝口另一侧,枪身雷罡已不是攻击形态,而被他活生生反转成一种向内压的、由雷罡构成的"栓塞",硬顶住裂缝内部往上拱的无道秽力。他的霆袍·玄紫从肩到肋全成了焦痂壳,左脸的黑纹已经爬过颧骨、鼻梁,快到嘴角——那是噬魂蚀力在吃他的道基。
他的右臂——就是南靖他们之前看到的、伤势最重的那条——此刻完全不见了袖,臂甲与皮肉的界限已经模糊,黑紫色的蚀痕与金红色的神血纹路拧在一起,像两种颜色在打架。
但他的眼——
那双眼还亮。
亮得像烧尽的雷劫余烬里,最后一点不肯灭的炭。
他听见脚步声。
以为又是幻觉。裂口里秽障会捏造声音,捏造死者的嗓音,捏造你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谎——他早免疫了。
直到那缕淡金色、带佛门檀腥味的灵息,绕过岩角,实实在在地撞上他雷罡栓塞的外缘——
紫源真君的眼,猛地抬起。
火眼雷罡的残光映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一银发浅瞳,月白袍千疮百孔,步态却稳得不像重伤——是那只狸猫。
一黑发金瞳,玄袍覆尘,左臂不动声色地贴着身侧藏——是那个龙族太子。
紫源真君盯着他们一息。
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不是笑——一动,牵动那缕爬到嘴角的黑纹,裂出一道像干涸河床的纹:
"……还真有不怕死的。"
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骨,但每个字都实——不是幻觉。
南靖快步上前,大梵般若的净力瞬间铺开,淡金光幕将那片涌动的黑浊雾逼退半尺——半尺就是救命的距离。他蹲到紫源真君身侧,手指搭上他右腕脉侧——
触感烫。不是体温的烫,是道基在被啃食时释放的反向热——像把房子烧了来供暖,暖的是外面,空的是里面。
"别浪费佛力堵表面。"紫源真君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将死之人,"栓塞一撤,这道缝三息扩到十丈——里面那东西等的就是这个。"
他抬眼,看司樾。
暗金龙瞳对上紫源那双雷劫余烬的眼。
"……龙太子。"紫源真君的称呼不带讽刺,也不带温情,就是陈述,"你龙族的沧溟龙珠还有多少力?"
司樾手掌一翻,龙珠暗金光浮了浮,又黯下去——他刚才一路进来,龙珠的力大半用来扛秽压,剩的不多。
"不够堵这条缝。"司樾坦然。
"那就行。"紫源真君居然像是等这个回答,他抬左手——动作慢得像每寸关节都在碎——从霆袍内袋里抠出一块东西。
那东西不大。
巴掌大,不规则形,边缘焦得卷起——是雷部兵符的残片。原本应该是完整的一整块玄铁雷纹令,现在只剩三分之一,断面还能看到紫源自己的神血凝在纹路里,凝成紫黑色的晶。
他把那残片,往南靖掌心一按。
不是递。是按。像把最后一口气按进别人手里。
"……雷部第七戍旗,全军覆没。"他的声音终于有一丝……不是颤,是空,"残符交天庭……说我紫源没退。"
南靖的掌心被那残片烫了一下——不是温度,是雷部敕印的认主程序被濒死真君的意志硬启动:残符触他佛门净力的瞬间,淡金佛光与紫黑雷纹交扭了一息,然后——定了。
雷部兵符残片,认了南靖。
因为南靖身上有天庭都承认的"保仙葫持有者"法理身份——女娲娘娘的葫芦比雷部敕印高半阶谱系。
紫源真君看到了残符定光的瞬间,眉梢极微地一松:
"……倒是省了验契的功夫。"
然后他咳了一声——那声"咳"带出的不是血,是几粒细碎的、发着紫光的雷砂,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眼,再看裂口外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雷系的感知能感觉到:外缘有星辉在布阵,有水族的暗潮在铺第二线——
"援军来了?"他问。语气像问"今天阴不阴"。
"天庭的王灵官,北斗六星阵。"南靖把残符收进贴身层,"西海龙王也到了。"
紫源真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极轻地——几乎像笑——"哼"了一声:
"王灵官……那家伙的鞭子抽自己人都下得去手,倒是对付无道这种东西,够硬。"
他顿了顿。
"但六星缺破军——你们听见了吗?星阵进不了裂口。能进来的只有你们俩……和本官这口气。"
他看向南靖。
那双雷劫余烬的眼里,忽然变得非常清醒——清醒到残忍:
"白狸猫。"
"你身上有青丘本源,有佛门净力——你是这裂口里唯一能走在秽障中不立刻被抽干的活物。"
"本官需要你做一件事。"
南靖没动,只看着他。
紫源真君的声音,降到最低,低到像雷在骨头里滚:
"去基座正下方,最底下那道暗渠——有一个泄压阀的'死栓'。当年本官的父亲亲手锁的,用三十六条紫霄神雷焊死。现在裂口拱开,那死栓松了——但没全碎。"
"如果你能把死栓重新夯上——哪怕只夯回七成——本官能多撑一炷香。"
"一炷香,王灵官能从外面劈开一道雷罡切入缝口——两相夹击,能把这个嘴,再焊死一次。"
他看着南靖。
"你办得到,本官欠你一条命。"
"办不到——"
他没说完。
因为南靖已经站起来了。
银发在秽障的浊灰光里泛着脏的、但依然倔的冷白。
"真君不用欠。"南靖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不是来救你的。"
他低头,把保仙葫的系绳紧了紧——葫中摇光的沉睡气息在秽压里微微一悸,又沉下去。
"我是来把我家门口那坨屎,堵回去的。"
他偏头,对司樾:"你守他。"
两个字。
不是问。
司樾看着他——暗金龙瞳里那抹将灭的光,亮了一瞬,又压下去,只"嗯"了一声,然后无声地走到紫源真君身侧,暗金龙力沿枪杆方向覆上去,替他分担了半寸的缝口推力——只半寸,但紫源真君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分。
南靖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人——
一个雷部真君,半截身子在碎,还在用骨头堵裂缝。
一个龙族太子,左臂蚀脉在爬,还在替他扛。
他想起空桑山的桃树。
想起大哥说的"折返东荒北脊,我接你"。
然后他转身,朝基座最底下的暗渠入口,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碎岩间极轻。
像狸猫。
像家被踩了门槛,猫去咬入侵者的喉咙。
裂口外。
敖闰站在东侧七百丈的第二道线上,暗银甲胄上秽气溅出的斑点像墨滴在铁。
他忽然偏头——
西海龙族的感知,在极深处,捕捉到裂口内部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司樾龙珠的暗金震频——
那频率不是攻击。
是有人在替另一个人扛。
敖闰的灰蓝眼闭了一息。
再睁开时,西海的风灌满他甲隙,冷得发涩。
他抬手,无声地,把自己的龙符——那枚嵌着流沙金沙的玄色信物——往案上压了压。
像把"私怨"两个字,暂且压到桌板底下。
先守西海。
再算账。
裂口上方,六星阵的星辉银蓝膜与黑潮拉锯着,发出持续不断的、像天地骨头在磨的嘎吱声。
王灵官的金鞭光,在浊灰深处一闪——
像在劈路。
往下去。
而下去的地方,南靖正踩着碎裂的封印基石,朝归墟的心脏,一步一步走。
银发在秽光里,像唯一干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