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标。"
"要治本——"他的暗金龙瞳直对华年的深海青黑,一字一顿:
"得把那根预埋锚,连它通的那条暗脉,连底下那道'口'——"
"——从三界水脉的地图上,彻底刨掉。"
司华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震惊。
是确认。
他带的巡海卫里,有半数以上是从小看着八太子的。他们知道司樾小时候背《祖龙经》能背到吐,知道他东王公座下学的第一式是"九龙撼天"不是"囚龙锁"——但此刻站在这里,听见"刨掉大壑支脉"这种话从一个叛出规矩的、跟妖站一边的、"不要脸面了"的弟弟嘴里说出来——
那不是叛逆在胡说。
那是战略。
司华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分海之路的水墙在两侧呜呜作响,像整个东海在侧耳听。
然后司华年做第二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去。
司樾本能地接住——
一块龙符。
不是普通的调兵符。
是敖广私印的副符——东海龙王直系血脉的调水令——能调动东海深层暗流(即大壑水脉的同源支流)作临时导流用。给了这块符,等于老龙王说了:你要去堵根,我借你水路的闸。
但代价——
"父王的印。"司华年的声平得像礁石,"他让我转交的。他说——"
顿了顿。
"'告诉他,要借,可以。借完——自己回来还。爬回来也行。"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重得像整条东海的重量。
司樾握着那块冰凉的龙符,龙符表面敖广私印的篆文硌着掌心。
他没说谢。
也没说"我会回去"。
只把龙符仔细收入怀,贴在和空桑山水囊同一侧——
一个东海。
一个空桑山。
贴在一起。
然后他偏头,朝平台方向,南靖那边,极短促地抬了一下下巴——
那动作,华年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等我"、不是"救我"、不是任何弱者会用的信号——
是"守好缝口,我拿了东西,马上回来"。
南靖在碎岩上靠着的姿势没变,但浅金眸子对上那抬颏的半秒,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沉。
因为"点头"的意思是:我相信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做我的。
不是捆绑。
是各守各的门,但门在同一面墙上。
裂口平台。
司樾拿着东海龙符回到栓塞旁时,紫源真君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约等于雷部正神的"准"——然后把穿霆枪在缝口又顶实半寸,示意司樾把手里那块龙符的用法简述一遍。
南靖在旁边,趁这半息空隙,把保仙葫的系绳——
热。
不是之前的"微热"。
是烫。
像葫口有什么东西——不是沉睡的摇光,是被夜鸦锚的庚金频率+大壑水脉底的秽共鸣双重刺激后——醒了不止一层。
南靖指腹一弹,大梵般若的净力沿系绳覆上去——
葫口缝隙中,这一次,不是半梦的碎铃音。
是一声极清晰的、带点沙哑的、像隔了万重星门传来的女声,每个字都裹着星辉与狐尾的香,又冷又骄:
"……谁、动、我、的、金、葫、底、面?"
摇光。
不是投影。
是本尊——至少,是罚役状态下被因果链强行拽回一缕主意识——因为有人碰了她的葫底暗囊、碰了她被女娲娘娘封在葫壁最内层的罪印层——
她的"罪印"和夜鸦锚的庚金频率,同谱。
南靖的指尖一麻。
他低声:"……摇光。"
葫口青烟一缕,凝成极淡的、只有半尺高的虚影——银甲残破、碎星簪断了一根枝、星辉像碎玻璃渣粘在发丝间——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尾那颗星痣红得像凝了血。
她低头,看南靖。
看他那条缠布条的左指。
看暗囊里夜鸦锚残片的庚金频率正在往外渗——
她的瞳孔(如果有瞳孔的话,那更像是两颗缩成针尖的星)缩成两点。
"……呵。"她的笑比裂口的秽风还冷,"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九百九十六任都顺顺当当——到第九百九十七任,摊上个前朝余孽的暗门。"
她抬手,虚影的食指极轻地点了点南靖怀里暗囊的方向——
"那只锚上的庚金——不是夜鸦的铸法。"
"是'钦天'的。"
"——是天庭自己的人,在三代以前,借夜鸦的手,埋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大壑方向。
底下的那道"口"。
响了。
不是爆炸。不是咆哮。
是一种……啜。
像宇宙最大的排水口,终于——在三千年的暗钉、松脱的榫、被啃薄的封印、和此刻摇光那缕主意识的星辉"激活锚频"的共振下——
轻轻吸了一口气。
裂口平台整块碎岩,沉了半寸。
紫源真君的雷罡栓塞——尖啸。
缝口不再是"漏"。
是在拉。
"——它醒了。"紫源真君的声音,终于失了那层"稳",变成纯粹的、雷部正神面对灭世级灾变时的——执行态:
"少啰嗦——小狸猫,把你那破葫的星辉泼出来当临时焊料!龙太子,你那块龙符导流暗流——现在就用!把裂口正下方的'根吸'——先堵成负压!!"
"王灵官——!!" 他对着浊灰壁面暴喝,声如雷暴炸云,"别劈楔了——劈'底'!!告诉六星阵改锁'汲'不锁'溢'——换阀模式——!!"
裂口外。
华年的祖龙权杖,几乎在同一瞬,自行亮了——敖广的私印在他手里烫起来,像老龙王隔着千里海水捏了一下儿子的腕骨:动。
华年猛抬头,深海青黑瞳仁中倒映着裂口方向那道骤然加深的、铅灰变墨的吸——
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
不是"撤"。
不是"攻"。
是——
"……结阵!"
玄甲龙骑如铁碑的阵列,在同一息,自行流动——不是散,是合——从分海之路的线,变成一道弧形,把裂口正面兜住——
水墙在两侧塌了一半。
不是打。
是吸。
大壑在喝。
而南靖在平台上,把保仙葫解下来——系绳解开那刹,摇光的虚影在青烟中偏头看他,星辉碎成滓,声音低得像只对一个人说:
"……第九百九十七任小爷。"
"这次你要许的——可就不是'愿望'了。"
"是命。"
南靖看着她。
浅金眸子里的光,稳得不像一个快被扯进大壑吸口的涅槃境妖。
他抬手,把葫解开半盖——
里面不是光。
是一道早已写好、只等这一刻的因果链,在女娲金葫的内壁上,隐隐发着血色的纹——
第三条。
他还没开口。
但那道血纹,已经替他说了。
大壑在喝。
裂口在拉。
而空桑山在千里之外,桃树正落尽最后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