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新丁舍外的铜铃便响了三遍。
铃声清而冷,像从山雾里滚过来,直直敲进一屋子人的梦里。
姜扶微睁开眼时,屋中已乱成一锅粥。有人披头散发地摸木牌,有人被同伴连推三下才惊醒,还有个少年不知梦见了什么,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我筑基了吗?”
旁边人幽幽道:“你还没测灵。”
那少年呆了片刻,悲从中来,又倒回被褥里,像是当场道心破碎。
姜扶微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很好。新世界第一夜,睡眠质量一般,醒来仍旧贫穷。
许小圆紧张得连腰带都系歪了,姜扶微顺手替她理正。小姑娘脸色发白,小声道:“姜姐姐,我昨夜梦见测灵石不亮,执事让我下山,我娘在山下哭。”
姜扶微温声道:“梦多半是反的。”
许小圆眼睛一亮:“真的吗?”
姜扶微想了想,诚实道:“也不一定。”
许小圆:“……”
姜扶微拍了拍她肩:“但你若现在就怕得腿软,等会儿测灵石还没亮,你自己先倒了,那就亏了。”
许小圆深吸一口气,果然站直了些。
新丁们被外门弟子带往测灵堂。山间晨雾未散,青石阶上湿意未干,数百名新丁攥着木牌排成长队,仿佛攥着自己的前程。
姜扶微走在人群中,脚上仍穿着许小圆借来的布鞋。虽不算合脚,却比昨日那双高跟鞋强出许多。高跟鞋被她塞在身侧包袱里,沉甸甸的,像一段十分不合时宜的前世遗物。
昨日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入职做准备。
今日这个时候,她已在修仙宗门排队测灵根。
人生转折来得太急,连个过渡都没有。
测灵堂建在半山平台上,堂外白石铺地,青铜灯柱中燃着淡青火焰。正中摆着一方半人高的测灵石,通体如玉,石中有流云般的纹路缓缓游动。
测灵石旁坐着三名长老。
中间那位须发微白,神色肃然;左侧女长老眉目清冷,身旁放着玉简;右侧则是一名胖乎乎的老者,笑眯眯端着茶盏,看起来不像来判人仙途,倒像来听戏。
测灵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脚都在发抖。他将掌心按上测灵石,几息后,石中泛起一层淡淡黄光。
中间长老道:“土木双灵根,土强木弱。入外门待选。”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眼圈都红了。远处等候的父母听见,差点跪下磕头,被外门弟子赶忙扶住。
姜扶微看得心中微动。
原来这便是灵根。
原来这一个结果,真能让一家人喜极而泣。
接着又有几人上前。有三灵根,有四灵根,也有测灵石毫无反应者。无灵根的人被客气请到另一侧,外门弟子会登记来处,再安排送下山或去山下产业寻差事。
青衡宗处理得并不粗暴,至少明面上很客气。
可即便如此,那些无灵根的少年少女大多脸色惨白。有个小姑娘甚至当场哭出声,抓着木牌不肯松手。
姜扶微看着,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前面试失败时,也曾这样走出写字楼。面试官客气地说“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人心里却知道,这门大约不会为自己开了。
客气有时并不伤人。
伤人的是门关上那一瞬,你还得笑着说谢谢。
队伍缓缓向前,测灵堂前忽然起了一阵低低惊呼。
上前测灵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白衣清淡,眉眼秀雅。她将手按上测灵石,片刻后,一道清澈水光骤然亮起,石中如有寒泉涌动,光色纯净,毫无杂芜。
女长老放下玉简,淡淡道:“单水灵根,纯度上佳。”
场中顿时哗然。
负责登记的弟子立刻道:“回长老,名为沈照雪,青州寒水城人。”
姜扶微忍不住看了那少女一眼。
沈照雪站在测灵石前,神色虽有惊喜,却不失态,行礼时举止清淡,倒真有几分未来仙子的模样。
中间长老点头:“记名。暂入内门候选,待入门试后再定师承。”
许小圆站在姜扶微前头,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问:“姜姐姐,单灵根是不是很厉害?”
姜扶微道:“听起来很厉害。”
“那我会不会也有单灵根?”
姜扶微看她一眼:“可以想。”
许小圆眼睛一亮。
姜扶微又补了一句:“但别想太满,免得等会儿摔得疼。”
许小圆默默把亮光收回去一半。
沈照雪之后,又有一名叫韩既明的少年测出单金灵根。金光亮起时,锋锐如剑,他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长老同样将他记入内门候选。
单灵根连出两人,场中气氛一下热了起来。许多新丁眼里都带了光,仿佛下一个轮到自己,测灵石便也会大放异彩。
姜扶微却很冷静。
按照她过往经验,别人中彩票,并不代表自己下一张发票能中奖。命运最喜欢让人看见隔壁桌上菜,然后给自己端一碗白粥。
有粥也行。
她不挑。
很快轮到许小圆。小姑娘紧张得险些同手同脚,站到测灵石前,先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才小心翼翼把手放上去。
测灵石静了一瞬。
随即,一层淡淡绿光亮起,绿光中夹着一缕细弱水色。
中间长老道:“木水双灵根,木强水弱。资质尚可,入外门。”
许小圆愣住。
直到外门弟子提醒她退下,她才反应过来,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欢喜。
她一边哭一边笑,走回队伍旁,险些撞到石柱。姜扶微伸手扶了她一把。
许小圆哭得脸都红了:“姜姐姐,我能留下了。”
姜扶微也笑:“恭喜。”
这一声恭喜,她说得真心实意。
这样的机会,也许不是一朝飞升,却足够改变许小圆一家人的日子。
没过多久,外门弟子念到了姜扶微的名字。
“姜扶微。”
测灵堂中安静了一瞬。
昨日山门下,已有不少人见过她拎着高跟鞋的模样。今日她衣着虽整理过,仍与旁人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目光。
“这便是昨日那个凡俗误入的?”
“听说来处不明。”
“长得倒好,若有灵根,入外门也不奇怪。”
姜扶微听见几句,面上不动,心里默默叹气。
长得适合当仙子有什么用?
她从前穿白衬衫去面试,也有人说她像精英白领。结果工资没到手,人先被汽水带走。
可见外貌与命运之间,并无必然联系。
她走到测灵石前,朝几位长老行礼。礼是方才偷学的,不算标准,但胜在态度恭敬。
左侧女长老看她一眼:“你便是山道边被巡山弟子带回的新丁?”
姜扶微垂眸:“是。”
中间长老道:“来处不明?”
“醒来时便在山道边,记忆有些混乱。”
这话她昨日用过一次,今日说来更顺。
胖长老笑呵呵道:“倒是个镇定的。”
姜扶微心想,不镇定也没用。她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昨日被汽水呛死,今日来贵宗求职。
那听起来不像镇定,像癔症。
中间长老道:“将手放上去。”
姜扶微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指尖刚碰到石面,便有一丝凉意沿着指尖钻入。她心口微紧,下意识想缩手,却硬生生忍住。
测灵石静了片刻。
然后,亮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石中点了一盏小灯。
姜扶微心中刚冒出“有灵根”三个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测灵石忽然开始乱闪。
先是一道浅青木光,自石底窜起,细细长长,像刚抽芽的枝条。
紧接着,一缕赤红火光横冲直撞地冒出来,直接把木光撞歪。木光似乎不服,绕了一圈又要往上长,火光烧得更欢,旁边却忽然挤出一层厚重黄光,像一堵土墙,硬生生把它们两个都压住。
姜扶微:“……”
这画面为何有点像菜市场抢摊位?
她还没想完,一道金光“铮”地从黄光里劈出来,锋利得很,像要把前头三色全切开。可下一刻,一片水蓝灵光哗啦涌上,冲得金光一歪,火光一灭,木光一抖,土光一塌。
五色灵光在测灵石中你推我挤,互不相让。
木想长,火想烧,土想压,金想劈,水想冲。
若这些光有嘴,大约已经吵起来了。
测灵堂内鸦雀无声。
方才单灵根亮起时,测灵石清清净净,像一汪明泉、一柄利剑。轮到姜扶微这里,测灵石亮得倒也热闹,只是热闹得颇失体面。
最后,五色灵光越搅越乱,竟混成一团难以评价的灰亮。
那颜色很微妙。
说亮吧,确实亮。
说好看吧,实在不大好看。
像五种颜料各倒一点,又被人拿筷子搅了三圈,搅到谁也不服谁,谁也分不出谁。
三名长老同时沉默。
姜扶微觉得气氛不大妙。
若是天纵奇才,长老们应当拍案而起,喊一句“此女不凡”。可现在三位长老的表情,更像食堂师傅看见一锅不知谁乱放调料煮出来的汤。
过了好一会儿,中间长老才缓缓开口:“五行俱显。”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小声惊呼。
“五行俱显?那是不是很厉害?”
“你懂什么,五行都有,不就是五行杂灵根么?”
“听着挺全。”
“全是全,可杂啊。”
果然,中间长老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五行杂灵根。木、火、土、金、水皆有,但灵气驳杂,五行互扰,根性不纯。”
他顿了顿,语气不算苛刻,却十分清楚。
“此类灵根,入门虽可,修行极慢,所耗资源亦大。若无大机缘,终其一生,多半止步炼气低阶,在外门谋一低阶差事。”
姜扶微站在测灵石前,脸上仍旧维持着温顺神色。
心里却已骂出了一篇锦绣文章。
好。
很好。
别人穿越,不是天灵根,就是圣体道胎。再不济也有个变异雷灵根,出场自带“此子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