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欠债。
想知道旧玉扣的来历。
也想有朝一日,不必再把所有真心都藏起来。
这些念头放在一起,并不齐整,也不高洁,却都是她。
雾路继续往前。
一路上,不时有问心残影浮现。
有人说愿护同门,心底却嫉妒同门机缘胜过自己。
有人说愿清心寡欲,幻境里却为一枚灵丹同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此生只求大道,残影里却在宗门榜前停了许久,望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末尾,难过得像被人抽走了脊骨。
凤羽看得啧啧称奇。
“你们人修心思真多。”
姜扶微道:“凤凰也少不到哪里去。”
凤羽立刻反驳:“本君心思纯粹。”
“是么?”
“自然。”
“那你修仙为何?”
凤羽顿时昂首,语气庄严:“重燃凤凰火,复我真身,叫诸天知晓本君归来。”
姜扶微问:“还有呢?”
凤羽一顿。
姜扶微慢悠悠道:“不想再被人当鸡,不想住破篮子,不想吃碎米,不想被叫鸡姐,不想掉毛被我收起来。”
凤羽大怒:“姜扶微!”
姜扶微笑了一下:“你看,凤凰心思也不少。”
凤羽在布袋里气得扑腾,却又不敢真出来,只能把布袋顶得一鼓一鼓。
姜扶微继续往前走。
看过那些残影之后,她心里反而更安静。
她不觉得自己比那些弟子高洁。
也不觉得自己的俗愿比他们低贱。
人想飞升,是愿。
人想护道,是愿。
人想成名,是愿。
人想得人敬仰、想被师长看见、想胜过同门,也都是愿。
她想有洞府,不欠债,活得像个人,亦是愿。
愿望本没有大得天然高贵,小得天然可笑。
可若说出口时,连自己都不敢认,才是真的可笑。
姜扶微忽然明白,问心第一关问的也许从来不是愿望够不够大。
不是看谁说得最像仙门楷模,也不是看谁的志向最能刻进宗门石碑。
它问的是——那是不是你自己的愿。
若是自己的,俗也能过。
若不是自己的,高远也会被雾照出影子。
凤羽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刚才那句,倒有点像修道的人话。”
姜扶微挑眉:“哪句?”
“不问愿大愿小,只问是不是自己的。”
姜扶微笑道:“你偷听我心声?”
凤羽理直气壮:“契约相连,本君偶尔听见一两句,乃是天意。”
“那你听见我刚才想什么了吗?”
凤羽警觉:“什么?”
姜扶微道:“我想,问心秘境既然会照出这些残影,那这些弟子会不会被自己吓得提前出局。若出局前掉了什么材料,算不算无主之物?”
凤羽:“……”
它沉默许久,终于道:“你这人,刚有点道味,下一句就能把道味炖成米汤。”
姜扶微笑意更深:“米汤也养人。”
凤羽无话可说。
青雾深处,雾路渐渐变窄。
前方隐约有水声。
不是很大的水声,像一滴一滴露水落入石盏中。木气比先前更浓,也多了几分湿意。姜扶微停下脚步,先用灵识探了一寸,又取出一枚阵钉夹在指间。
炼气七层后,她灵识比从前清楚许多。
但秘境不是灵厨院。
越是有机缘的地方,越可能有坑。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前头有水月气。”
姜扶微问:“值钱吗?”
凤羽沉默。
“你就不能先问有没有危险?”
姜扶微道:“危险和值钱不冲突。”
凤羽悲愤:“俗人!”
姜扶微看着前方雾中隐约浮现的水光,轻轻笑了笑。
“嗯。”
她握紧盘子,踏上下一阶。
“俗人也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