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有些人对死的恐惧,竟还比不上对偏见的执着。
命都快没了,还要先管救命的人血统干不干净。
这份坚持,实在很难不让人佩服。
她转头问黑衣少女:“你叫什么?”
“乌九音。”
果然。
姜扶微心中一动。
乌九音,半妖毒医。
她此前在外门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她出身不正,身带妖纹;有人说她医毒同源,救人之前先看人顺不顺眼;还有人说她脾气极差,曾把骂她妖孽的同门扎得三日说不出话。
如今一见,传闻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脾气确实不算好。
但姜扶微莫名觉得,这很合理。
若她天天被人一边骂一边求治,脾气大约会比乌九音还差。
凤羽在旁边道:“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不让她治。”
姜扶微想了想,问乌九音:“若不治,会死吗?”
乌九音道:“一个时辰内不解,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毒入心脉。若他们继续骂人,会死得更快。”
地上一名弟子怒道:“你诅咒我们!”
乌九音面无表情:“我是在诊断。”
凤羽顿时更欣赏她了。
姜扶微蹲在那几人面前,道:“诸位师兄,毒确实是瘴草所致。乌师姐能治,你们若愿治,便少说两句;若不愿治,也请安静些,免得毒气走得更快。”
那名弟子咬牙:“她是半妖!”
姜扶微点头:“嗯。”
“半妖的针,你敢让她扎?”
姜扶微很诚实:“若我快死了,别说半妖的针,鸡爪子按穴我都可以考虑。”
凤羽大怒:“姜扶微!”
乌九音也愣了一下。
地上几名弟子更是表情扭曲,一时竟不知该先反驳“半妖”还是“鸡爪子”。
姜扶微却很认真。
命这种东西,活着时嫌这嫌那,真快没了,就会发现许多讲究都很没必要。
当然,这些人愿不愿明白,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不打算替他们求医。
也不打算按着乌九音救人。
救人不是欠骂。
医修也不是随叫随到、骂完还得笑着施针的灵厨院灶台。
她看向乌九音:“若他们愿意道歉,你治吗?”
乌九音冷笑:“看道歉是否诚心。”
姜扶微点头:“很合理。”
那几个弟子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毒发得最重,嘴唇已经发乌,眼神开始涣散。他先前骂得少,此刻终于撑不住,低声道:“乌……乌师姐,方才是我不对,求你救我。”
乌九音看向他。
片刻后,她走过去。
那少年身旁的同伴还想拦:“你真让她——”
姜扶微平静道:“你若拦,他死了算你的。”
那人手一僵。
乌九音已经蹲下,银针一出,扎入少年肩井、膻中、腕脉三处。她动作极快,针尖带着一丝淡淡黑气,不是污秽,反倒像以毒引毒。
少年闷哼一声,吐出一口紫黑色血。
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缓了些。
地上几人都愣住。
乌九音收针,语气冷淡:“下一个,先道歉,再排队。”
凤羽在姜扶微肩上小声赞叹:“这姑娘很会立规矩。”
姜扶微也觉得不错。
林中毒瘴仍在缓缓流动,问心令的紫光却比方才稳了些。
姜扶微看着乌九音施针,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她过去总觉得灵气越纯越好。
火要纯火,木要纯木,水要清,金要正,土要稳。
可乌九音手中的毒针却告诉她,浊气未必只会害人,毒也未必只会杀人。关键在于用在哪里,怎么用,谁来用。
医与毒之间,原来也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人心。
就像灵根。
就像她这五行杂灵根。
驳杂未必等于废。
不纯也未必不能成道。
凤羽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看着乌九音发间那一点妖纹,轻声道:“在想,这一关应该不是单纯解毒。”
凤羽道:“那是什么?”
姜扶微垂眸,看向林中那些鲜艳到近乎危险的花草。
“也许是问我们,什么叫干净。”
凤羽沉默片刻。
然后它打了第四个喷嚏。
“阿嚏!”
姜扶微:“……”
刚酝酿出的那点道意,顿时被鸡姐一个喷嚏打散了。
乌九音抬眼看过来。
姜扶微想了想,十分诚恳地问:“乌师姐,灵禽中瘴气,治吗?”
凤羽立刻僵住。
乌九音看了凤羽一眼,冷淡道:“治。”
凤羽刚要松口气,便听她补了一句:
“先道歉。”
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