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床暖被,陆无咎自一片阴影中缓缓抬眼,烛火在喻江恒背后的桌上轻轻摇曳,将罩在他身上的影子也扭曲一瞬,陆无咎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其实自己也闹不明白为何会笑,只是突然有种莫名的...物是人非又似曾相识的割裂感。
他想起一件遥远往事来,那时他追玄旻正追得众仙皆知,恨不能整日赖在溯源宫。然玄旻府上的童子却觉他碍眼,凭白污了自家仙长的清誉,便总想着法子阻他上门。
陆无咎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天君,总是被一介童子挡在门外,实在有损仙颜又惹人非议。便时常不走正门通报,趁着无人瞧见时直接翻墙或是上房。
一回他照例跃上玄旻处理公务的理丝阁,本想候着时辰待玄旻忙完,却一不留神睡了去,醒来已是夜半。
玄旻无波无澜与他传音道:“清童已去休息,你是留是走自己决定。”
下房,翻窗,陆无咎一个眨眼间便扑到了玄旻的案桌前,神色欣喜,“你这是心疼我?”
玄旻只抬眼轻飘飘扫他一眼,又埋头卷册,“不过是忧心巡天将拿了你,我还要费心去解释。”
“我晓得你就是心疼我。”陆无咎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玄旻瞧,“这次入魔的妖有些手段,害我多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一回来我就过来了,你都不晓得我有多想看看你。”
拿册子的手一顿,玄旻终究没抬头看他,只拿笔点了点屏风旁的卧榻,“要看你去那处看,别在这处碍了公务。”
那次,是陆无咎第一回在玄旻府上过夜。待他再睁眼时,玄旻已不在,居高临下对他怒目而视的是拿着扫帚的清童。
......
“...先生?”喻江恒见陆无咎半晌未有反应,疑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无咎思绪回转,视线聚焦在那只手指细长的手上,下意识问一句,“啊?怎么了?”
喻江恒道:“时候不早了,你赶紧休息会吧。”
他说着就要转身,陆无咎抬手将他一阻,抬眸对视,问,“如果我说,明日我要去做的事情不便带上你,你如何想?”
逆光站着的喻江恒面上表情无甚变化,只歪了一下头,“先生这话是告知我,还是与我商量呢?”
“这...”陆无咎略一思索,换了个问法,“如果明日我只是去做一些与我自己有关的事,你希望与我一起去么?”
喻江恒看着他眨了两次眼,然后将右手中的机关鸟换到了左手。右手握拳伸到陆无咎眼前,慢慢伸直了小拇指,笑叹一声后说道:“虽然拉钩这件事幼稚又可笑,但君子既诺,则必守之,不是么?”
视线落在那只固执抬着的手上,陆无咎犹豫许久,紧绷的脊背松懈,眉眼柔和下来,也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出了小拇指。
谁想就在他要勾上的一瞬,喻江恒却将手收了回去,面对陆无咎的诧异目光,语气认真,
“先生之前与我拉钩时说过的话可还没有兑现,如今还要用这套来哄我么?”
“我...”右手尴尬收回,挠了挠下巴,陆无咎自知理亏又甚是无奈,
“世事多变化,我也不是有意为之...”
喻江恒却不吃这套,“世事无常是没错,但那并不能成为背信的理由。”
陆无咎屏着气垂下脑袋,没敢再吭声。
“如若先生要将你我撇得干净,当日就不该说那样的话。但既然说了,明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跟着去。”
留下最后通牒,喻江恒转去了桌前摆弄他的机关鸟。陆无咎又哪敢再多话,老老实实躺上床,拎了个被角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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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抹天光穿透云层的时候,陆无咎睡得正沉,只可惜一连串的噼啪声响,吵碎了这场难得的好眠。
陆无咎睁眼侧头环顾,屋内光线昏暗,已不见喻江恒身影。
翻身下床冲出门去,陆无咎抬眼便瞧见某处飘起了一股子黑烟,他稍一辨别,认出是厨房的方向。
待他一路奔过去时,厨房门大敞,一股子焦糊味窜出来,屋顶被掀了个大洞,瓦片碎满地,屋内更是一片狼藉。而外面的院子里,唐壹双手后撑着,大剌剌仰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一身白衣此时已辨不出本色来。另一旁喻江恒则抱着根廊柱,咳得惊天动地,淌下的泪水在满是黑灰的脸上滑出两道歪斜痕迹,让人瞧着又心疼又好笑。
面对如此震撼的场景,陆无咎自然要先怔上一怔,再疑惑询问两人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天将蒙蒙亮时,唐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钻进厨房,寻遍一圈后却满是失望,转身欲走时正撞上踏门而进的喻江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