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眼微眯，留意到那个‘还’字。就听重楼道：“有些事，总要有个结果才好。”他说着，细长且苍白的五指握上倚月手腕，轻捏了捏。

倚月面色依旧不好看，目光定定落在重楼面上，半晌后他垂眸，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抽了出来，缓缓转身，缓缓留下一句，“随你。”再缓缓离了膳厅，跨出门槛时袖角扫翻了一盆兰草，‘咔擦！’声响中，碎片与泥土洒了一地，他却头也没回地踏着草叶远去。

重楼没有叫住他也没跟过去，只低头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慢慢蜷缩五指，收回了袖中。再抬头时，是惯常的一张浅淡笑脸。

“你...”陆无咎觉着自己似乎不该管这档子事，但他又似乎从那远走背影间瞥见了自己那些年走出溯源宫时的模样，不由嘴快接了一句，“当真不用去哄哄？”

重楼笑意微滞，终还是摇了摇头，似也不愿就此多说。

却不想喻江恒竟在此时开了口，“重楼公子，原本我作为客人，又是晚辈，不应置喙您二位之间的事情，但我觉得您现在的做法有些不妥。”

喻江恒这话说得极认真，陆无咎讶然回头看他，却见他颊上两坨飞红。再远远一望，陆无咎发现方才坐处桌上还剩一小半的酒盏已经空了，喻江恒...竟是拿他的酒盏悄无声息把自己给喝醉了。

显然重楼也有些意外，笑问道：“小少爷觉得有何不妥？”

喻江恒站得端正，话也回得端方，“虽然我还弄不清两个人之间的很多问题，但我能看出来您和倚月公子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朋友或者...合作伙伴之类的关系。既然是更亲近的相处，就不应该放任对方带着不好的情绪离开，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

重楼喟然一叹，“小少爷，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讲得清楚的。”

“讲不清楚与讲不讲是不同的。”喻江恒执拗蹙眉，继续说道：“有些话说了，对方当下未必明白，可总有想通的时候。可若不说，旁人就永远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时间长了，难免要猜忌，要疏远。”

喻江恒话说到这，有意无意看了陆无咎一眼，那一眼饱含无尽深意，顿让陆无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想控诉两句：小公子你现在这话说得如此好听，可你当上仙那些年可不是这么做的啊！

但喻江恒并未给陆无咎辩驳的机会，又转脸回去继续认真看重楼。

“小少爷你这话说得很对。”重楼迎上他目光，赞同地点了下头，“不过我与倚月相识多年，一同经历过很多事，即便我不说，他也知道我所想。”

“也就是说他知道您之前的事？”喻江恒抿了抿唇，道：“我认得您的字和作画习惯，若我没猜错，陆先生那本族谱上的内容便是出自您的手吧？笔墨可抒情，我看得出您应该极其不舍，可如今您和倚月公子又这样...似乎并不公平。”

重楼将一缕发丝撩至耳后，已明白了喻江恒的意思，不由自嘲笑笑，“原来小少爷是在斥责我用情不专？”

喻江恒迟疑一瞬，余光又向旁侧移了移，终是轻点了下头。

陆无咎不晓得饭桌另一边竖耳朵听了半晌，这会左顾右盼似乎很忙的闻人赛虎作何感想，他自己是十分惊讶于喻江恒这番说辞的，只是不知这少年是真的在替倚月打抱不平，还是含沙射影地另有所指。为避免引火烧身，陆无咎此时呼气都轻了半分。竟十分羡慕充耳不闻其他事，抱着只鸡腿啃得心满意足的唐壹。

重楼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点点滑动，最后停在了西太州三个字处，眼中有惆怅、怀念与浓厚的哀伤。半晌后，重楼似在回答喻江恒，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情字。不过就快了...我们，终还是会有个结果的。”

酒意已将喻江恒的脖颈都烧红了，他不管不顾似还想说什么，陆无咎叹口气，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公子。”陆无咎道：“就像你方才说的，有些话当下不明白，会在以后顿悟，所以你现在不必太过纠结。”

迷离着一双眼看了看陆无咎，喻江恒虚握成拳的手到底还是松了开来，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走回饭桌。盛了碗饭，又夹了些菜，喻江恒说了句“我去瞧瞧铭远。”便也出了膳厅。

重楼又凝出笑来看向陆无咎，“看来你的路，还很长啊。”

陆无咎眼角跳了跳，抬手点着地图说：“罢了罢了，还是再说说路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