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重楼方才一直安静看着陆无咎,此时见他这番模样,不由笑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
“想的东西太多了,头疼。”陆无咎撑着扶手站起身,掸了掸坐皱的袍子,“还是在路上的时候慢慢再想吧。”
“哦?”重楼抬起眼皮,弯眉一笑,“这么快就想通了?”
陆无咎无奈摊手,“我就是想不通,你也依旧有办法迫使我去做这件事,不是么?”
“你这是还在介意我给你喝的那杯茶?”重楼面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样的手段…不是人人都会屑于使用的。”
“哦?那既然前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陆无咎眉眼弯弯,一派释然,目光却半分未从重楼面上移开,因此那抹藏在厌恶底下的愧疚被他清晰地收入眼底。
一时再无话,重楼也慢慢从椅子上站起,将案几上的地图重新卷好递给陆无咎,“这份地图由我亲手绘制,其中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我皆用朱砂做了标记,你们途径时可着重探查。”
“好。”陆无咎应声接过地图,再问,“但我如何能确切得知莲花瓣的位置,若只是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重楼道:“带上你母亲的遗物,它自然会指引你。”
陆无咎点点头,“那盒子里已有的那几枚莲花瓣...”
微蹙眉,重楼面上浮起晦色,“我会把它们带去西太州。”
陆无咎哦了一声,只道:“那便难为前辈了。”他说着见重楼身形隐有晃动,下意识伸手欲扶,重楼已自行扶着案桌站稳。重楼苦笑摇头,“也不知我这身体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了。”
陆无咎关切问他,“要不你先坐下,我去寻倚月过来?”
“不必。”重楼再摇头,笑容更显凄苦,“他此时怕是也不愿见我。”
“又是何必?”陆无咎实在没忍住,叹了口气,“小公子或许看不出来,我瞧得清楚,你分明对他...”
“即便是又如何?”重楼截断陆无咎的话,反揶揄他道:“你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
陆无咎闻言瞬时只觉脑瓜子疼,收好地图问清楚了暂关季铭远的地方,陆无咎丢下重楼,匆匆寻喻江恒去了。
黑夜寂寥,月色惨淡,连星子都瞧不见几颗。陆无咎快步行在灯笼光昏黄的长廊间,带起的风惊了夜间秩序,虫鸣声忽高忽低响过一阵又一阵。
方才在膳厅时思考的各种问题沉甸甸堵在胸口,十分难受,直到陆无咎远远瞧见偏房外那个半垂着脑袋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时,才觉松快了几分。
“小公子?”陆无咎走上前,仔细打量一番确认人没磕着碰着后,挨着喻江恒坐下,侧首问他,“你...怎么坐在这?季铭远如何了?”
“他...”喻江恒皱了皱鼻子,声音有些闷,情绪也不高,“他把碗筷都扔出来了,我想与他说说话他也根本听不进去...”长长叹出一口气,喻江恒抓了抓发顶头发。
“我们当真就把他留在这里了么?”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陆无咎循循劝导,“但他现在这样肯定也不会愿意和我们一路。在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只要他自己想通了,我相信重楼他们也不会饿着他。至于以后...就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毕竟人生是他自己的,你不能也没办法替他决定。”
将脸埋进双臂间沉默许久,直到蝈蝈都叫累了,喻江恒才轻嗯了一声。两人离开时,喻江恒还不忘将摔落一地的碎碗片和饭菜都收拾干净。
因着第二日就要出发,几人早早收拾妥当去了客房休息,陆无咎将喻江恒送至客房转身欲走时,袖角却被扯住。
喻江恒看陆无咎一眼,视线又不自在往旁挪了挪,才含糊说道:“我看这里的客房挺宽敞,先生不如...就一起歇吧...”
他说话声一个字比一个字小,到最后只余气音,引得人直往他身边靠方才能听清,陆无咎不禁弯眉一笑,“小公子这是在邀请我同塌而眠?”
喻江恒转回视线镇定看陆无咎的笑脸,耳根子同脖颈齐齐一红,嘴上却说:“我不过是担心先生你擅自丢下我们自己跑罢了。”
被怀疑了品行的陆无咎为求自证,欣欣然与喻江恒同住一屋。却是将大床让给了喻江恒,他自己去了榻上凑合。
喻江恒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匀长,夜已极深,陆无咎却无半分睡意,他枕着胳膊望黑漆漆的屋顶,许久,微不可闻叹一句,
“玄旻啊玄旻...你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又该如何对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