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枢微微颔首,视线缓缓扫过整片屏幕,神色淡然沉静,并未随口作出评价。
沈清辞无意细看大屏展示的各项曲线,目光越过光屏,先掠过几名神色局促、频频垂眼回避的值班人员,又慢悠悠扫过桌面几台操控终端——部分界面明显是仓促切回待机页面,边角还残留着后台窗口缩小后的淡痕。她没有当场发问,仅仅轻点下巴,示意往下一处查看。
老赵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截,连忙侧身上前,再度在前引路。
“几位领导,E区核心机组就在下层区域,咱们现在过去实地查看吧。”
“不急。”沈清辞脚步微微顿住,目光平静看向老赵,淡淡开口,“先去工程师站。”
老赵身形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乱,不过转瞬就被脸上勉强扯出的笑意遮掩过去:“好……好的,几位这边请。”
一行人离开中控室,顺着走廊前行不远,便抵达工程师站。这里没有中控室用来对外展示的巨型环形大屏,只整齐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操作终端与服务器机柜,空气里萦绕着设备长时间运转散出的淡淡温热。
裴修远径直走到一台主控终端前,指尖沉稳敲击按键,绕开对外展示的表层界面,直接切入系统底层权限,调出E区近两个月留存的全部报修工单与原始运行日志。
一条条记录接连平铺展现在光屏之上,裴修远望着屏幕内容,眉头一点点向内收紧,语气沉了下来:“系统本身没有出现程序故障。这十三条工单,内容全部指向滤网堵塞、传动皮带异响、机组长时间负载超限……每一条都是一线工人提交的异常上报,可所有工单的收尾状态,全都被人为手动改成了‘已处理闭环’。”
一旁的老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双眼死死凝着光屏上一行行记录,喉结艰难滚动。方才勉强绷住的脊背缓缓垮塌下来,他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机柜勉强站稳,指尖因用力攥紧边缘而泛出青白,呼吸渐渐粗重紊乱,额角不断沁出细密冷汗。
“靠近设备实地查看。”沈清辞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老赵,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决断力。
一行人走出工程师站,顺着狭窄金属旋梯缓步向下。方才被墙体与防爆玻璃阻隔的机械轰鸣再度翻涌而来,震得耳膜阵阵发麻,空气中机油混着粉尘的刺鼻气息愈发浓重。
抵达底层作业区,几名一线工人戴着泛黄老旧的护目镜,大半张脸笼在飞扬粉尘里,露在外的脸颊肤色暗沉干瘪,眉眼始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乏累。经年累月的高强度劳作压得众人脊背微微向前佝偻,肩头紧绷单薄,全程沉默埋头在机器缝隙间。
沈清辞目光锁定一台持续运转的粉碎机,径直迈步上前。
往前走了数步,机身内部沉闷的异响渐渐拔高、愈发刺耳,脚下金属格栅震颤感也越来越明显。凭借过往工作的经验,她立刻察觉不对劲,当即放缓脚步,正要凝神细辨声源细节——
咔哒——绷!
一道尖锐刺耳、磨得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断裂声骤然炸开。长期超负荷拉扯、早已老化的传动皮带瞬间崩断,断裂的带体狠狠抽打在防护壳体表面,溅起一簇簇灼热火星。
沈清辞听觉捕捉到异响爆发的刹那,立刻屈膝俯身、快速向后撤开一小步,精准避开正面弹道。一块碎裂的金属碎屑堪堪擦着她身侧的金属立柱,“铛”地一声重重砸落在旁侧地面。
几乎同一瞬间,舱内红色故障灯开始急促频闪,警示鸣声骤然响起。
紧随其后的老赵脸色骤然惨白,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可他第一反应并非查看机组险情、安抚工人,而是慌忙抬手摸向腰间便携通讯终端。
“停下!”
沈清辞冷喝出声,身形不见半分慌乱。她侧身避开仍在零星溅出火星的机组,快步冲到一旁的物理总闸前,双手攥住红色手柄猛然向下按压。
沉重闸刀应声落下,整片作业区的动力供给被彻底切断。此起彼伏的机械轰鸣逐一归于死寂,舱内只剩频闪的红灯与持续鸣响的警报,夹杂着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淡淡的焦糊气味缓缓弥漫开来,地面散落着断裂皮带、破损零件与漫开的油污,一片狼藉。沈清辞静立在原地,目光越过仍在微微冒烟的粉碎机,淡淡落定在浑身僵住、面如死灰的老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