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制衡提点,是实打实的私情相助,是为她规避致命死局的善意。
谢清徽抬手,虚扶一记。
指尖距离她肩头寸许,堪堪停住,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不碰分毫,礼貌疏离:“将军无需挂怀。我不希望,大靖唯一一柄守土霜刃,折于朝堂内耗。”
家国需良将,山河需锋芒。
他惜的是她的忠勇,敬的是她的风骨,为的是万里山河安稳,仅此而已。
晚风再起,吹得烛火噼啪轻响。
两人一时无言,水榭之内只剩风声荷香,静谧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明明是相对静坐,气氛松弛平和,却藏着无形的拉扯。
一个刻意藏心,恪守界限,步步克制。
一个渐渐动容,心生探究,步步沉沦。
沈砚辞看着眼前灯下清俊温润的男子,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
世人皆惧太傅清冷孤高、心机深沉,视他为朝堂最难揣测的权臣。可连日相处博弈,她所见的谢清徽,守公理、惜忠良、稳大局、辨是非。
他冷的是权术,暖的是山河。
“太傅半生坐镇朝堂,周旋党争,维持制衡,应当很累吧?”她脱口而出,语声轻柔,不带试探,只含纯粹的感慨。
谢清徽微微一怔。
多年来,世人或畏他权重,或敬他才华,或求他提携,或防他算计。从无人问他累不累。
他抬眸望向夜色深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转瞬消散,复归清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分内之事,无所谓累。”
平淡一句,道尽半生孤持。
年少登科,身居高位数十年,他始终孤身立于朝堂之巅,平衡各方势力,压制朝野奸邪,护住少年帝王,稳住大靖江山。无人并肩,无人分担,岁岁年年,唯有自持。
沈砚辞看着他孤挺的侧影,心底微漾,泛起一丝浅浅的涩意。
原来这人人敬畏、掌控全局的太傅,亦是常年孤身执棋,冷暖自知。
时辰渐晚,夜色深沉。
沈砚辞起身拱手,适时告辞:“夜深露重,叨扰太傅多时,砚辞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回谢。”
逾时太久,难免引人闲话,她懂分寸,知进退。
谢清徽颔首起身,身姿挺拔:“我送将军。”
两人并肩走出听雨轩,长廊静谧,脚下青石阶染着微凉夜露,两侧花木清幽,一路无人言语。
月色洒在两道并行的身影上,一温一冷,一文一武,一执棋一破局,影子交叠在地面,短暂相融,又泾渭分明。
行至府门前,仆从早已备好夜灯。
谢清徽驻足止步,立于门内,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终是轻声叮嘱一句:“夜路小心,往后万事,三思而后行。”
语气温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照。
“多谢太傅。”
沈砚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入夜色街巷,身姿利落坦荡,渐渐消失在幽暗巷陌深处。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远去,谢清徽依旧立在原地,夜风拂动他月白衣袍,孤影孑然。
身侧青衣暗卫低声上前:“大人,沈将军已走远。”
谢清徽垂眸,望着空荡的街巷,薄唇轻启,语声极轻,似自语般呢喃:
“三思……可人心起落,从来三思无用。”
他能算尽朝堂万千棋局,能制衡天下权柄纷争,却唯独控不住,这夜夜渐深、悄然滋生的一寸心念。
灯影可藏,权谋可算,唯独心湖涟漪,分寸难越,克制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