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多日,预判多日,这场蓄谋已久的风波,终究如期而至。
“备朝服,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皇城警钟响起,紧急召集群臣议事。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沉郁,再无半分近日的平和。景和帝端坐龙椅,面色凝重,手中捏着地方加急灾报,眉宇间满是忧色。
“江淮洪涝泛滥,州县受灾惨重,众卿可有赈灾良策?”
话音落下,张文远率先出列,身姿端正,语气恳切沉痛,一副忧心万民的姿态。
“陛下,灾情紧急,刻不容缓!当即刻调拨国库粮草,征调精锐兵马奔赴江淮,抗洪护堤、安置流民!北境将士常年征战,军纪严明、行动力强,臣恳请陛下,命镇北将军总领赈灾军务,统筹兵力调度、粮草转运,速速南下救灾!”
他字字为公,句句为民,将大义摆在明面,堂堂正正将赈灾最重的担子压给沈砚辞。
一旦接下这份差事,便是全权负责,后续所有纰漏、延误、损失,皆由她一人承担。
紧随其后,一众文官纷纷附议,声势浩大:“臣附议!沈将军勇武干练,可担此重任!”
层层合围,不留退路。
景和帝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沈将军,你可愿领命?”
满堂目光聚焦于此,有观望,有期待,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算计与坐等。
沈砚辞跨步出列,身姿挺拔,躬身沉声领命:“臣,愿领旨南下,总领赈灾军务!臣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灾民,扼止水患,不负圣恩,不负万民!”
她无从推辞,也无需推辞。
为国赈灾是本分,为民解难是初心。
纵然知晓前路是布满杀机的圈套,是精心布置的死局,她亦一往无前。
张文远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意,转瞬敛去,故作公允地开口:“将军担此重任,万民之幸。只是赈灾军务繁杂,路途遥远,粮草调度、兵马行进容不得半点差错,还望将军事事周全,莫误民生大事。”
明着叮嘱,实则提前施压,埋下问责伏笔。
殿内一时无人言语,局势已然落定。
就在此时,文臣之首,静默良久的谢清徽,终于缓步出列。
他身姿清雅,立于殿中,语调平稳公允,不带半分偏向,却字字精准,破了对方的合围之局。
“陛下,赈灾为重,军务民政需各司其职,不可权责归一,以致疏漏。”
他抬眸从容启奏,条理清晰:“臣以为,军务交由沈将军统筹,调兵护民、抢修堤坝;粮草调度、民政安置、地方核查,应交由户部、地方官协同处置。权责拆分,文武分治,相互协同,亦相互督查,方可保赈灾万全,杜绝疏漏。”
短短数语,直接撕碎了张文远想将所有权责压在沈砚辞身上的算计。
不偏私,不维护,只以朝政规矩、赈灾大局为由,拆分权责,分散风险。
看似中立公允,实则不动声色,替她卸掉了大半致命的枷锁。
既保全了朝堂制衡的体面,又悄无声息破了丞相的局,护住了她最容易被构陷的死穴。
满殿文官神色微变,张文远眼底的得意瞬间凝滞,却无从辩驳。
谢清徽所言句句合规、句句为公,挑不出半分错处。
景和帝闻言豁然开朗,当即准奏:“太傅所言极是!准奏,文武分治,各司其职,协力赈灾!”
一锤定音。
张文远精心筹谋多日的绝杀之局,被谢清徽轻描淡写一语化解。
沈砚辞立在殿中,眸光淡淡望向那道清挺的身影,心底暗流翻涌,柔软又澄澈。
他永远如此。
在她身陷绝境、无路可退之时,从不会公然偏袒,只会站在最公正的大局里,用最体面的方式,护她周全,解她困局。
藏得极深,偏得极静。
无人窥见,无人知晓,唯有她心知肚明。
朝堂风雨骤起,权谋博弈不休。
她持霜刃赴风波,他守分寸暗相护。
遥遥相对的两人,依旧隔着君臣礼法、文武殊途的距离,可心底的牵绊,早已在一次次明暗相持、次次隐秘相护中,愈发根深蒂固,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