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霡霂连绵如烟似雾,在天地间织出灰蒙蒙的帷幕,雨滴打在屋檐瓦砾时迸溅的水花,落在地面积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少年不知在廊中站了多久,雨滴每砸一下,他的心亦跟着重颤一下。
他垂下眸,轻叹一声。心情仿若这湿蒙蒙的天色般,烦躁中掺杂着一股不安。
不知过了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将他游离的思绪拉回。身后姜卓的声音骤而响起:“世子,侯爷有急信传达。”
殷执回过身,面上终于有一丝动容。他接过信件快速拆开,可当视线触及信中内容时,嘴角刚漾起的一抹浅笑顿时荡然无存。
姜卓跟在世子身边多年,自然也察觉得出他的情绪。
“公子,这信,难不成有何异常?”
“确为我父亲亲手所写,只是……”男人唇线紧绷,眼底幽深,郑重声色中隐隐含恨。
“夜朗城前夜被北蛮褫夺,黎家军全军覆没。如今我父亲全权负责北下之事,圣上亦不肯解除二叔封令,便将驱击北蛮一职全权交由我来负责,命我速速赶回苏州,刻不容缓。”
闻言,姜卓忍不住颦眉。
北蛮人奸诈残暴,接二连三盘剥东骊领土,如此狼子野心之国,绝非可小觑轻视之辈,若不算无遗策,下场便可如黎家军那般惨烈。
殷云澈从小跟在双侯身边长大,在军事指挥与作战方面天赋异禀,两年前曾带领两千人马,击溃黔粤国八千卒的军队,最终凯旋而归。
可那次,若非二侯爷被黔粤小国设计埋伏于巍峨深山,他亦不会暴露自身领兵作战之能。
何况此事殷云澈本无意大肆传布,可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谬种流传之下,甚则将敌军八千人马传成一万人马。此后,殷云澈便以身体抱恙缘由鲜少出现在外。
不过好在东骊人才诸多,久而久之,此举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姜卓与余颢自小便守护在世子身边,护卫其周全,自是知晓世子本就无心参与明争暗斗的官场纠纷。不然世子亦不会以相如病渴为由,一心只想高举远蹈了。
姜卓见世子脸色阴沉,犹豫开口:“世子,那你……”
“我别无他选。”殷执知晓他想说什么,只怅然颔首,不知是释怀,还是认命般笑了笑,“大骊需要我,父亲需要我,百姓更需要我,我自不会坐视不理,对此事置之度外。”
眼下国家有难,他即便再无心官场,却也绝不可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走向深渊。
这差事,他不得不接手。
……
鄯池宁陪老夫人与大夫人用了早膳,又同她们闲聊片刻,待老夫人午憩后,这才离开。
屋外小雨依旧淅沥下个不停,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单手托起裙幅,尽量不让裙摆沾上雨水。雨滴落在伞背面的梅花画上,绽开水印,衬得那梅色愈加红艳。
“小姐。”
池宁闻声顿住步子,抬伞望去,一抹瘦弱身影正往这边疾步跑来。
她不是安排阿婻无事就在屋中好好歇着吗?
阿婻浑身上下尽数湿透,那单薄的布料紧贴在她身上,显得身躯更加瘦小了。
“小姐。”
第二声呼喊刚落下,阿婻便察觉有东西覆了下来,她仰起头一看,只见鄯池宁将大半伞身都倾向了她。她嘴巴半阖,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惊诧。
紧接着,温和又掺杂着责备的训斥声传进她耳朵:“下雨了也不知道带把伞,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是叫寒气入体,染上病了怎么办?”
鄯池宁比阿婻高上半个头,身材修长纤瘦,并非阿婻那样瘦得柴瘪。如今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对比更是鲜明。
阿婻急忙收回目光,睫毛上沾满水珠,抖得厉害:“多谢小姐关心。”
鄯池宁用锦帕拂去她脸上的水渍,这才缓声问道:“你如此火急火燎来寻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阿婻不着痕迹地后退一小步:“小姐,有人约你一见。”
那伞却也悄然往前送了一点,只是执伞人脚步却未挪分毫。
鄯池宁皱眉:“是谁?”还未等阿婻出声,她又继续补充道,“若依旧是上回八字号房那位,那就不必与我说了。”
“不是的小姐。”阿婻抿唇,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是一位叫郑蕥覃的女郎。”
“是她啊。”池宁忽而莞尔。
阿婻稍稍仰头,这才惊觉发现,小姐为了给她遮雨,自己都淋湿了。她紧张地后退一步,彻底退出伞身:“小姐,你的衣服……”
鄯池宁嗔着将她拉回,这才感觉肩头有一股凉意侵袭。
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肩头已被雨水淋透了大半,里层衣物紧贴着外衫,印出淡淡的鹅黄色。
她将阿婻送回菊轩,怕她沾染风寒,便嘱托她将湿衣换下,在屋中好生待着。
虽不知郑女郎约自己出来的目的,为何又将地点挑选在比较僻静的巷道,但她还是只身一人去赴约了。
忧心会再次碰上一些纨绔之徒,她特意换了身墨色男装,油纸伞将她的脸遮掩大半,唯余那道秀颀的身影暴露无遗。
雨丝斜斜地织着,约莫一刻钟后,邀约人依旧未至。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继续等待时,一阵窸窣声倏尔传来。
细细听,不似雨打地面的闷响,而是鞋踩过水洼的“咔嗒”声,重得发沉,还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拖沓,像盯上猎物的野兽,一步步从巷子深处压过来。
鄯池宁眸色微暗,立在原地静候佳音。那人从她身后走上前方,看似普通行人,却在经过她身旁时,斜过目光睨着她,最终在她右前方驻足。
这人,她从未见过。
男子肩背绷得僵直,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溅起的水花溅到裤脚,带着股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