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山体落石,侥幸躲过一劫。”楚砚寒从石缝里走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目光落在顾夜枭紧绷未松的下颌线上,“你预判危险的敏感度,不像普通外勤警员该有的水准。”
顾夜枭弯腰擦掉地面刚刚画下的地形图,泥水混着碎石抹平所有痕迹,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常年跑边境,见多了亡命之徒的行事套路。”她不愿继续纠缠过往话题,转而望向洞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势,“雨快要停了,等到后半夜凌晨山间雾气升起,是我们突围下山最好的时机,雾气能遮挡岗楼瞭望视线,方便避开沿路哨卡。”
楚砚寒心知再追问只会换来对方刻意回避,只好暂时按下心底疑问,点头应下:“凌晨动身,在此之前休整片刻保存体力。”
岩洞之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钟乳石滴水的叮咚声响。楚砚寒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十六年前的雨夜,年幼的小姑娘为了护住被歹徒围堵的自己,硬生生挨下一道划向脖颈的刀刃,后来一场意外变故,那人就此失踪,整整六年杳无音讯。这些年她走遍国内各个边境县市追查下落,万万没想到心心念念寻找的人,竟以全新的身份出现在自己身边,日日共事却咫尺天涯。
另一边的顾夜枭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半点没有入睡。脖颈、腰腹、手臂各处旧伤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隐隐作痛,缅北囚笼般的日子、无休止的鞭打、饿肚子躲在雨林逃命的片段不受控制闯进脑海。她不敢熟睡,但凡陷入深度睡眠就极易被旧日噩梦裹挟,耳边全是毒贩的呵斥与同伴遇难的惨叫。偷偷睁眼看向身侧闭目休憩的楚砚寒,柔和的侧脸在微弱天光下格外安稳,心底酸涩翻涌,当年拼尽全力护下的人,如今成了正直果敢的刑警,站在光明里,而自己满身污浊与伤痕,困在过往的黑暗里,根本没有资格相认。
不知不觉间洞外雨声彻底停歇,山间起了浓重的乳白色浓雾,整片山林被茫茫白雾包裹,五米开外便看不清景物。顾夜枭率先起身,轻轻拍醒小憩的楚砚寒:“雾气到位,可以动身了。”
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小心翼翼拨开洞口藤蔓,借着浓雾掩护矮身钻进密林。地面经过大雨浸泡泥泞湿滑,枯枝败叶踩上去不断发出闷响,顾夜枭走在前方开路,凭借熟记的地形带着楚砚寒专走荒僻兽道,沿途提前避开数处被雨水冲垮、暴露在外的捕兽夹与简易地雷。
行至半山腰岔路口时,远处据点方向忽然亮起成片手电灯光,灰鼠果然调集全部人手趁着雾气收缩搜捕网,密密麻麻的光点顺着山路层层推进,眼看就要封锁下山唯一主干道。
“主干道被封,改走西侧断崖小路,那条路陡峭难行,毒贩大多不愿冒险巡查。”顾夜枭果断调转方向,拉着楚砚寒往断崖方向奔走,断崖边长满丛生的野荆棘,尖利刺藤划破裤腿,扎得小腿阵阵刺痛,她浑然不顾,只顾牢牢牵住楚砚寒的手腕,生怕浓雾之中两人走散被困深山。
楚砚寒被她温热的手掌攥着,熟悉的触感和年少时紧紧牵着自己逃跑的手慢慢重合,心口一阵发烫。浓雾缠绕在两人周身,前路崎岖幽暗,可被身边人护在身侧,连日紧绷的不安竟悄然散去。
顺着陡峭崖壁艰难下行大半路程,远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边破晓,浓雾开始缓缓消散。山下边境警务站的方向,隐约传来警车引擎的轰鸣声,是留守警力按照约定时间,收到两人预先留下的隐蔽暗号,带队进山接应。
顾夜枭停下脚步,望着山下渐渐清晰的警务站轮廓,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了整夜的身体终于松懈。一夜奔波加上旧伤反复拉扯,小臂包扎的伤口再度隐隐渗血,一阵钝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楚砚寒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伸手掀开绷带一角查看,新的血渍已经浸染纱布,眼底心疼再也藏不住:“回去立刻去医务室重新处理伤口,不许再硬扛。”
顾夜枭望着她满眼真切的关切,心头防线险些崩塌,险些脱口说出隐瞒六年的真相,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应声。晨光穿透林间薄雾落在两人身上,横亘六年的隔阂依旧横在中间,藏在疏离之下的牵挂,却在这场惊险的雨夜逃亡里,悄悄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