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就觉得云祈很奇怪。

二人顶多是只有一面之缘，按理来说不会有这种感觉，但长安事发后，他从发小左江临嘴里听到有关这人的事情，只觉得此人不敢如他所见这般。

毕竟不是他的事情，莫君离并未放在心上，若非云征有意无意地提及了云祈，他察觉出了不对，结合云征和云亦怀的情况，他怕是一直不会把云祈奇怪之处放在心上。

经云祈解释，也证实了莫君离的猜测，让他更加确信云征这是早有怀疑了。

他们之间明明相互知道些什么，却因想法不同，没有一个人先开这个口。

“萧氏是你的责任，我的母亲难道就不是吗？”良久之后，云征只问出这一句。

云祈回答：“她是我愿舍命相护的爱人。”

“母亲也是明媒正娶的夫人。”云征抬起了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却又缠绕了数不清的情绪。

“抱歉。”

“要是这句抱歉能抹平我母亲在过去十几年里受过的委屈，我会愿意听这么一句道歉，但是很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抱歉就能磨平的。”云征平静地说道，“你死死压制当初与母亲成亲的副人格，最后得到了成全，那是你的副人格和母亲牺牲了他们的幸福所换来的，你现在的父慈子孝、家庭美满，不过是建立在我母亲的痛苦之上。你真的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踏着他人苦楚得来的幸福吗？”

往事重提，棠夫人心里并不好受。是他们先放了手，让她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没怎么享受过父亲的疼爱。看着对方和睦融洽，幸福美满的小家，她也嫉妒过。

或许生来命不好，萧氏东躲西藏的五年，换来了云祈长达十几年的陪伴，而她明媒正娶却只能独守空房。

“母亲，这不是你的错。”

隔着数米，云征回眸看向她，一字一句，认真又坚定地说，“你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你，你本无需自责，更不用一忍再忍。”

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云征也没料到这件事的起因竟如此荒谬。

可现实中的荒谬何其之多。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找你的真正原因。”云征朝莫君离的方向偏了头，“这也是亦怀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真相。”

上辈子的他没能知道不知所踪的父亲到底为何离开，也没法去了解更多，至少这辈子能有解开真相的一天。

“其实我能找过来知道你存在两个人格是有原因的。”

云征没法对着棠夫人隐瞒，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棠夫人定然会起疑，与其瞒着，还不如借此机会告诉她。

“母亲……我其实和云祈也是同样的情况。”

为了避免棠夫人伤心，这件事情有必要让她知晓。

云征心情复杂，隔着几米距离面对曾经伤心过一次的棠夫人，他顿了片刻才开口，“抱歉，母亲。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亦怀的副人格，也是您的儿子，不过是您儿子的另一面。”

“您或许很难接受。”就连云征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双重人格的存在，在心理学并未普及的盛华，可能只能用中邪来解释，“但这其实一种疾病，拥有两个人格，两种意识，却共用一具身体。”

棠夫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迷茫，云征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方能不能理解。

“有一点我能向您保证，我不会离开您，亦怀也不会离开您，我们是您的孩子，一辈子都是，我们会陪着您。”云征深吸一口气，勉强扯起一抹笑，一字一句说出这句话，“父亲离开您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棠夫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她久久不能回神。

云征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冲击太大，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并没有把自己伪装成云亦怀的样子，从很多地方都能发现端倪，他的所作所为，和云亦怀截然不同，很容易看出并非一个人。

只是现在，还是该先处理一下云祈一家子的事情。

云征重新把目光落在云祈身上，手心拿着的那把软剑被他用力捏住。

他一步一步走向前，慢慢靠近云祈，说出的话不再那么客气，“其实我很讨厌你，你自私自利，不顾他人。母亲护着你因为副人格也在这具躯壳里，她护着你就是护着自己的丈夫，但你却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些，丝毫看不见她为了你瞒着云家，瞒着所有人，倾尽所有骗了所有人十几年，自我催眠了十几年。”

“或许你看得见，但你不愿意承认，你也在自我催眠……可真的很让人讨厌！”云征一脚踹在了云祈身上，手中的软剑出鞘，速度快的惊人，直冲他的面门。

不知为何软剑偏了方向，擦着耳朵插进了土里，只堪堪削落了云祈几缕发丝。

“都怪你。”

云征收了手，软剑就那么插在地上，几乎没过一半长度，可见云征一开始确实出的死手，只是不知怎么没有动手。

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快到莫君离只来得及收回自己的软剑，生怕云征一个不高兴做出什么抱憾终生的事情。

萧氏忍不住落了泪，赶忙去搀扶起云祈，就连云端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出，惊出了一身冷汗。

“都怪你。”云征后退两步，身形有些踉跄。

已经可以区分出两个不同人格的莫君离一眼认出现在的是云亦怀，他快速上前想要搀扶住对方，却被拍掉了手，不知何时，云征又夺回了主动权。

他斜眼看向莫君离，表情显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我不需要。”

莫君离默默收回了手，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追寻这么久的答案竟是如此，云亦怀不能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云征却没有多犹豫的时间，他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他这次的出现，主要就是为了解决云祈的事情，免得以后亦怀自己处理。他不可能长时间占据身体的主动权，只想着尽快解决这件事情。

“母亲，我虽然无法让父亲占据身体的主动权，但是我可以让他重新回到云家，至少你还能偶尔与父亲见上一面。”

“回云家？”

棠夫人从小儿子也如同丈夫那般拥有两个人格的事情中回神，呐呐地重复云征的话。

“对，回云家。”云征没再多解释，“只是云祈不能以云祈的身份回去。”

云祈闻言抬起了头。

谁不想安定在一处，云祈很早就想过安定下来，只可惜他的身份不能被人发现，只能被迫在不同地方辗转，而后遭到云亦怀的追查令，更加无法在一个地方多停留。

“你这是何意？”

“云祈是属于我父亲的名字。”云征没有笑，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一如云祈看他像陌生人，他看对方大差不差，“人人皆知，云家少家主云祈与虔城棠家幼女喜结良缘，你带着萧氏和一对儿女凭着云祈的身份再回云家，是想继毁了母亲前半生的基础上，再置她于不义之中吗？”

云征敛去笑容之后显得格外冷漠，他直视云祈的双眼，无波无澜地说出这句话，无端叫人感到一阵寒意。

年轻人就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在场的人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若是云祈真敢凭着“云祈”这个身份招摇过市重回云家，恐怕眼前这个被他们小看的后辈会为母报仇。

想清楚这点，云祈低头看了眼自己开始干瘪的双手，悄无声息中年岁见长，萧氏也不复年轻，自己一双儿女也该安稳下来。

他沉声应道：“好。”

“很好。”云征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毫不客气吩咐莫君离办事，“再找几匹马来。”

说完朝着棠夫人走去，在她身上随意点了几个穴道，浑身被卸去的力气瞬间又回来了。

她抓着云征的手臂，“亦怀，你如何能带他们回去？”

“阿娘且放心，我自有我的法子。”云征难得露出了一抹笑，这抹笑意冲淡了他的冷情，“我们现在回家好吗？”

棠夫人看着自己亲手养长的孩子，尽管在不知情的时候他生出了另一副人格，但她相信云征会说到做到。

对方噙着温柔的笑，坚定又强大，已经无需长辈的爱护，他可以自足，甚至可以反过来护住疼爱自己的长辈。

棠夫人莫名心安，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