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人家的女眷们,日日都要买些新鲜花卉,或是簪在发间,或是摆在案头插瓶,逢到节庆、佛诞之日,买花的人更多,有时甚至供不应求。
只不过风险大了些,鲜花娇弱难存,当日卖不出去只能砸在手里,本钱也就打了水漂。
但青棠还是愿意一试,万事开头难,先熟悉熟悉京城环境,以后慢慢摸索着再做些别的营生。
她与李婶约定后日一早,二人一起去卖花。
然而卖花并不如青棠想象的那样简单,随便采几支花朵就去卖,鲜花买卖,挑花最重要。
要在太阳没升起来之前就赶到城外花市,从花农手中买下鲜花,花朵要选花苞饱胀、将开未开的,花枝要挑茎干挺实、齐整无虫的,全开的万不能要,半日就会谢。
什么时节卖什么花也有说法,这个时节则是茉莉、栀子、荷花、玉簪等,拿到手时,花叶上还带着晨露,用湿布遮盖,避光保鲜,能多撑一个时辰。
好不容易将花背回城里,卖花又是门学问。
以前青棠卖山货,东西往地上一放,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图新鲜上前询问购买,鲜花并非柴米油盐,寻常百姓家离不开,不会有人为了几枝花特意出门。
官宦世家、高门府第倒是所需甚多,可他们会直接与花户签订契约,由花户按时甄选鲜花,直接送入府中。
像她们这样的小商小贩,只能走街串巷去叫卖。
刚开始,青棠张不开嘴,李婶帮她卖出第一枝荷花后,三文钱结结实实躺在掌心后,她逐渐放开胆子,生意好的时候一上午能有四三十文收入,够一天的开销。
早晨起得早来不及做早饭,青棠卖完花后就买两块烧饼,庆来一块她一块,就像从前和旺来出门时一样。
待渐渐摸清这门生意后,她又开始琢磨用白日的时间做些别的,下个月就是端午节,街上已有香囊售卖,她看过那香囊,手艺还没她的好,她也买布头做了几个,不想全都卖了出去。
京城虽然物价高、居不易,但谋生机会也多,只要踏踏实实、勤劳肯干,日子总能过下去。
一晃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不短,将青棠累瘦了一圈。
半个月不长,足够朝堂翻天覆地。
庆王把从钱塘带回的太子贪污证据呈至御前,加之刺客火烧驿馆、刺杀庆王之罪,圣上名正言顺地废除太子,太子党羽连根拔出,斩首的斩首、罢黜的罢黜,一时间朝堂上风云变幻、人人自危。
天家的疾风骤雨终究没有吹到市井民间,端午佳节的喜气依旧在长街里坊间漫延回荡。
端午这日,青棠没有去花市,在门口插了一把艾草,将昨晚泡好糯米包了一锅粽子。
与钱塘不同,京城人爱吃甜粽,里面裹上豆沙红枣,到处也买不到咸粽子,尤其是她最爱的肉粽,更是有人连听都没听过,只好自己买食材来包。
煮粽子和熬药一样,先用猛火烧将水烧开,再转慢火焖煮,火候要掌握好,火大了容易把粽叶煮破,糯米外烂内生,小火慢慢闷,米粒才软糯入味。
是个费功夫的活计。
青棠坐在灶堂前缝艾草香囊,准备连同粽子一起送给李婶,感谢她这几日的照拂。
阳光透过窗棂散下一片明亮,院内院外外一片安静,她顿感失落,京城的端午好无意思。
小时候过端午,悬艾草、挂菖蒲,贴五毒符在门上,娘剪五色丝线捻成一股,缠在她的手腕脚踝,待到节后第一场雨,解下丢入水中,让雨水带走疾病灾厄。
最热闹的是赛龙舟,龙首彩舟列于水面,击鼓三声,龙舟一齐出发,她和娘在岸上高声喝彩,心中期盼爹和怀生所在的船能最先冲到终点,拔得头筹。
那是亲人都在,日子也过得热闹。
她还有个亲人,只是许久没有这个亲人的消息了,不知他的伤恢复了没有,不知他的事处理好了没有,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义妹。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或许缘分已尽,大家各自安好便足够了。
粽子煮好了,青棠收起心事,折几串香椿树叶铺在篮子底,捡了几个粽子放里面,让庆来看家,虚掩上门去李婶家。
不想就在巷子里遇见李婶倒泔水,重重的木桶提在手中,身子都压歪了,青棠敢接接过帮她倒掉。
知道来意,李婶请她到家里坐坐,与李婶的侄子打了个照面。
侄子名叫李文,青棠多次听李婶提起过他,见面还是第一次,他一身崭新灰色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书卷气。
李婶寡妇失业,随后哥嫂相继去世,女儿出嫁后侄子是她唯一的倚靠。
他们没有多少积蓄,全靠李婶卖花和浆洗衣裳供侄子读书,日子过得紧巴,租住一间亭子屋,分割成内外两间,姑侄俩各居一间。
青棠也看出李婶对这侄子极好,侄子穿得鲜亮,自己却穿带补丁的衣裳,估计也舍不得让他干活儿,否则不会自己去倒泔水桶。
如今有女客坐在屋里,李文要回避,带着书册到院子里温习。
青棠原本就对读书人就有好感,不免目光追随出去,多看了李文两眼。
这举动落在李婶眼里,不由令她多想了一层,多了几分别的深意。
闲话几句,李婶拿着青棠缝的香囊直夸赞,突然想起一事来,“我还真的央你一件事,我侄儿这衣裳也不知怎么划了这么一道大口子,我这老眼昏花地也看不清楚,缝了半日了也没缝好,你拿回去帮我缝缝。”
青棠自是痛快答应,略坐了坐拿着衣裳告辞,经过李文时,李文连忙站起来冲她微笑示意,她亦客气还礼。
李婶隔着窗子看着这两个人,脸上露出一抹了然。
青棠回家时,发现门半开着,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既担心遭了贼人,又担心庆来乱跑出去。
推门而入,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顿时松了口气,惶恐不安瞬间化作突如其来的惊喜。
“阿兄!”